美文欣赏丨“倪叔”耕山记

文/向国生

一个七十有七的江苏老汉，大手一挥，告别年上缴税收上千万元的优渥家境，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荒无人烟的湘西大山。13年4700多个日日夜夜、耗尽家财两千余万，至今还在荒凉的深山艰难创业。

他是不是头脑有问题？他到底图的什么？支撑他坚守的精神力量是什么？他到底能不能成功？

立冬时节，带着一连串的疑问，我爬上了海拔1200多米的桑植八大公山蹇家坡，想一探究竟。

一

老汉大名倪品华，因前两年时任县委书记曹飞、县长梁高武上山看望他，亲切地称他“倪叔”，他逢人便说这是“官赐”，很受用，“倪叔”便叫开了。

倪叔说，1949年4月23日、农历三月十七，这个日子很特别，神州大地上发生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件是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毛主席为此写下了“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的雄浑诗篇；第二件大事，就是离南京不远的苏州张家港倪家大院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诞生了一个哇哇啼叫的男婴，父亲大喜，取名“品华”，寓“顶天立地、报效中华”之意。

倪叔调侃的风趣，提前向我们揭示了他此生的不平庸。

江南水乡给他生命的滋养确实丰润，而命运给他安排的脚本却更是精彩。1968年，品学兼优的他顺利地进入了当时人人仰慕的军营。在部队，他选拔进了侦察连，当上了影响他一辈子生活方式的侦察兵。苦是苦，累也累，但他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让他记忆最深刻的是野外生存训练，喝浑水、吃生蛇，这些现代人只能在影视中见到的场景，他都经历过。随后，又入党、又提干，四年的军旅生活，把他从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少年，训练成一个生龙活虎的精壮汉子。1972年，他复员回乡，先是当上了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后来又选拔进了公社的工业公司，并被提拔为副总经理，正式端上了令人羡慕的“铁饭碗”。

成家立业、事业有成，在当地，也算是跻身成功人士之列了。平淡充实的生活，一晃就过了23年。

1992年，小平南巡，神州大地不再平静。辞官下海的旋风，也撼动了原本就不甘平庸的倪叔，在与家人进行了三年的斗争之后，1995年，他下海办起了毛纺织厂。

他用出口创汇、年上缴税收过千万元的骄人业绩，证明了他选择的成功。

可是，简单的生产线上重复的流程，虽然给他带来了财富的积累，却并没有让他获得内心的满足。经历过极限生存挑战、内心躁动的倪叔，在别人蛊惑下，2011年，他把厂子交给儿女后，来到了湘西永顺，和别人合伙办起了方解石厂。

和湘西大山的缘分，便从此开始。

由于环评、产品、市场多方缘由，二年间，他600多万元的投资，全部付了流水。

既不服输、又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窘境下，倪叔急寻解脱之计。这时，一个张家界姓郑的合伙人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去桑植的八大公山种猕猴桃，那里地租便宜、土地肥沃、市场广阔。

倪叔深信不疑，2013年立冬之日，63岁的他把车开到山下，租了一匹骡子，把他的露营帐篷和日常生活用品，驮上了那个叫蹇家坡村李家界的荒山上。

这一步迈出，他日后才知道，他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他用他现在已学会的当地方言明确地形容当时：被日弄了。

宛如从欢快激昂的进行曲，滑到低沉悠缓的小夜曲，倪叔进入到了他生命的另一乐章。

二

“上山的第一个晚上，我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12月的夜里，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山上没有水没有电，倪叔和陪他上山他的合伙人两人挤在他的露营帐篷里，半夜一过，气温骤降，密封的帐篷里雾气凝结成水珠，从篷顶一颗一颗滴下，头上、脸上、被子上，像淋雨一样。凌晨五点左右，合伙人悉悉索索摸了起来，收拾行李要下山，倪叔吃惊且失望地劝他：“你好歹等天亮了再走呀。”合伙人一声不吱，头也不回地摸出了帐篷。

倔强的倪叔没有打退堂鼓，天一亮，他就找到村部，说明来意，请求支持。村干部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投资人表现了十二分的热情，详细地介绍村里规划、招商政策、地理环境、土壤结构、土地性质、流转价格。

在办理土地流转的日子里，倪叔一直住在他的帐篷里。好长一段时间，他是从村民惊疑的眼神和躲闪的表情里，才知道当地人把他当成了“异人”。当时，村民坚定地认为：这人要么是神经病，要么就是逃犯。

冬去春来，一直在山上野营了五个月之后，村民发现这位老人并没有恶意，才接纳了他，并踊跃与他签订了1280亩的土地流转合同。一天，一条鸡冠蛇钻进了他的帐篷，他害怕了。在村民的协助下，他在山上修建了一栋简易的房子，才让他有了个像样的“家”。

生活上的困难难不住侦察兵出身的倪叔，一锅行军锅的饭，他可以对付一天；没有水，他在村民的指点下，找到了附近的溶洞，引出了甘洌的矿泉水；没有电，他下山购来两块太阳能硅晶板，自己组了线装了灯；没有信源，他又花了3万多块钱，从外地买来简易接收器，建成了基站。

资金的筹措，虽说费了一番周折，也算有了着落。他不停地给远在苏州的老伴和儿女们画饼，描述他的宏伟蓝图和丰厚收益，前前后后哄来了近2000万元的投入。不仅付清了30年300多万元的土地流转款，还攒足了后续投入的准备金。

头疼的是，对农业技术山地应用毫无经验的他，种了几百亩的猕猴桃，几年下来，年年只开花不结果。一打听，原来是海拔高气候不对调，此地根本不适合人工栽种。

不死心的倪叔并不气馁，2019年，他把老伴哄到陕西，考察了水果黑布林，当年就把黑布林种到了蹇家坡。这一次，因水土不服，种植又失败了。每年80多万元的人工工资和数百万元的租金眼见就要打了水漂。

这下子，儿女们向他提出了抗议，老伴也表示“天坑难填”不再支持。倪叔这回犹豫了，还真打起了退堂鼓。可是，2021年农历三月十七这一天早上，正在晨练中的倪叔被一阵鞭炮炸蒙，回头一看，村里的男男女女，你背一块腊肉、他背一只鸡，人手一卷鞭炮，来到了他的小屋旁，都来陪他过生日。连他自己都没记住的日子，却被这里的村民不约而同地记住了。倪叔被这份惦记和陪伴温暖了，鼻子一酸，眼眶也湿了。

山民的纯朴彻底消退了倪叔的动摇，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又涌上了他的心头。只不过，这一回他冷静了许多。他认真请教了当地的农业专家，通过国家知识产权局挂职的王副县长请到了黑龙江省的首席蔬菜专家钱华，一番问诊把脉，他作出了种植高山富硒无农残蔬菜的决定。当年种，当年收，因品相好、口感佳、价实惠，试销期间，数十万公斤的蔬菜被一抢而空。

初尝甜头的倪叔，一手注册了“寨外云田”公司，为自己的白菜拿到了市场通行证；一手扩大种植规模，在全县有条件的20个乡镇54个村挂钩了2000亩基地，仅白菜就种了1280亩；同时，他利用自己积累了多年的人脉，搭建销售渠道。2022年至今，他已在县内建了5个分厂，还陆续在越南和哈萨克斯坦建起了仓储，每年1.5万吨高山富硒无农残白菜除了直销长沙、武汉、苏州、上海之外，竟有近3000吨销到了越南、柬埔寨、泰国、哈萨克斯坦等国家，年创产值近2000万元。

倪叔耕山，感动了山民，当地老百姓都称他“当代活愚公”，每年过年，村民都会送肉送鸡，上山陪伴他喝酒，每年的农历三月十七，老老少少还会自发来陪他过生。平素喜欢清欢的倪叔今年故意回了苏州“躲生”，结果一回来，就被山里的乡亲堵在小屋骂得面红耳赤。

倪叔创业，在当地引起了巨大反响。县长、县委书记、分管副市长、市委副书记都上山来了。送慰问、送政策、送计策，当起了倪叔最大的“靠山”。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交通银行张家界分行行长周岸峰，在银企座谈会上了解到老倪的事迹后，三年三次上山，在蔬菜收购季节，为公司解决流动资金，在倪叔谋划发展的时候，为他献计献策，并承诺给予后续的金融支持。在得知倪叔想把他的优质蔬菜销往本地旅游市场，周行长又请上本土知名餐饮秦大妈的宋金绒董事长，专门上山确定购销合约。

这一天，几个有情怀的人越谈越投机，性情豪爽的倪叔，见到自己的愿望就要落地，在菜园里高兴得手舞足蹈，他一边表演现摘现吃，一边大声地唱了起来：“我右手牵云，我左手扯菜，我的娃娃菜，是人见人又爱。”

那一刻，你完全想不到，他已是一个77岁的老人。

三

倪叔耕山的故事，并未完结。

倪叔带我们一行去看他的种植园，爬行路上，只见他健步如飞，如履平地。为了消除疲乏，他一路给我们讲山上的故事。今年夏天，一头200多斤重的野猪撞进了园子，二三十号做工的村民生擒了它，分肉的时候，在场人都有份，最后把一砣屁股肉分给了他。他好长一段时间想不通，直到有人告诉他这是山里的规矩，他才释怀。

到了园子里，倪叔指着地里半人高的小树苗，卖起了关子，问我们认得这是什么树苗。当我们一脸茫然时，他才得意地如数家珍般给我们讲解。

他说，这是翅果油树、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是我国特有珍稀树种。翅果油因为它特有的营养成分拥有极高的商业价值。翅果油商业价值集中在高端珍稀食用油、功能保健食品、天然护肤原料、生态林业四大板块。目前，陕西、山西等地已成功种植并实现商业量产。

最后，他才把话题落到了重点。他说，他有个梦想，要把翅果油树引进到桑植的大山里来，建成一个十万亩基地，种出一个产值过亿的新兴产业，造福一方百姓。前期，他已做了两件大事，一是编制了实实在在的可研报告，并已在有关部门立了项；二是在自己的基地里试种成活，明年即可挂果采收。他说他要在三年后建成厂，投放市场，为自己的八十岁“庆生”。

倪叔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坚定，完全让人相信他的胸有成竹。

下山的路上，倪叔风趣地告诉我们，今年八月，他把老伴从苏州“哄骗”到山上，小住了几天，见山上没有蚊子，晚上还要盖棉被，她心里喜滋滋的，可回去时，嘴上却骂骂咧咧，说再也不会来了。我就知道，她一定还会来的。

说完，倪叔开怀大笑。

那笑声，久久回响在山谷。

责编：田锐

一审：田锐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