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阳春面

文/旷立德

余年开起面馆沉重的仿古木门，向外探头时，门外仍是漆黑一片。尤其是通向小镇深处的老巷，蜿蜒向前的方向，像是被小孩用浓墨，随手画出的一道墨痕。

余年只在店前的街边四处张了张，就转到后厨呯呯嘭嘭忙活起来。他首先起火，用猪臀骨炖下一锅大面汤。然后开始拣洗煮面配料用的青菜、葱姜，擦抹大堂里的桌椅，打扫地面。

这个叫“余家面馆”的小店，传到余年手里，已历三代了，是个妥妥的百年老店。祖父定安，读过几年私塾，乡人称之定安先生。他刚在这里创业时，还是在民国初年。那会儿，这里也曾是小镇的中心地段。往北边，也走上百十来步，就是南河码头了。来来往往的行商、外客、进出货物，统统都在这里集散。街上除了他这一家面馆生意红火外，开在旁边的南北货店、供人歇脚吃饭的火铺子，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据说，定安先生开门迎客的手艺，是一碗可供行商、脚力饱肚子的阳春面。定安先生年轻时，跟人跑淮南，偶然的机遇，学到了阳春面的做法。后来，回到南岳后山老家，就开起了这家“余家面馆”。确切地说，余家的这碗阳春面，不是强在手艺上，而是强在实诚的份上。定安先生刚开面馆时，就要求店里的食材采办，如面粉，一定要从湘潭、长沙，甚至汉口这些大口岸进的，产地来自河南、山东这些小麦主产区。煮面的猪油一定要买新鲜的白膘板油回家炼制。调底的老抽，一定要用扬州埂子街老店“何公盛酱园”牌子的。

那会儿，南岳后山这个偏僻的犄角旮旯里，交通不便，有大宗货物进出，走的都是水路。南河水浅，船走南河，到顶，也只可到这个南河码头，就得止步了，还得是小船，才能到得这里。在小镇落脚的商贾、脚夫、散客，泊了船，都选择来镇上小憩。民以食为天，若论经济、实惠，“余家面馆”那碗简单，却管饱肚子，还口味不赖的阳春面，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每天无论早晚，一到饭时，面馆的生意都好。

客人们三三两两进店时，定安先生去门前远远地迎了。待他们甫一落座，便奉上一壶老茶，茶壶是正宗的衡阳界牌窑，青花白底，干净得望一眼，就舒心入骨。茶是岳山上野生的云雾茶。水是山泉水，还永远是不温不凉的合口。打声招呼，瞅一眼厅里落座客人的多寡，转过身，用正宗的后山话传话后厨：“客来九位啰，阳春面煮好。”一个“煮”字，大气、热情。

后厨的面案上，一溜摆九只细瓷界牌窑海碗。厨师先调底碗。用一柄白瓷长柄调羹，分别从储物罐里取出猪油、酱油、盐、少许白糖，均匀放入那九只海碗里。大铁锅下的炉子，炉火噼啪作响。灶膛里烧的都是截段、劈砍匀称，七八分干湿的松、栗。后厨帮工，用一双长竹筷，去碱水盆中，把浸好的面条，按习惯定量，分别夹入竹篾笊篱。厨子接过笊篱，放手中抖一抖，试出面条的分量，直接用手添减一下面条，再依次把笊篱，放入咕嘟作响的锅中。锅中响声顿止。少顷，复响。厨子取出笟篱，放入身旁装满清水的盆中过一遍，再重新入锅，直至面条熟透断生，方才把面条倒进案上的海碗中。舀一瓢臀骨汤淋上，再撒上葱花香油。遇远方外客，有怕辣的，便把面直接端桌上。若遇湖南本地人，又或是川黔惯食辣椒的外客，自会浇上一瓢红剁椒。面条红红绿绿、青青白白地端到桌上，满室飘香。

民国三十三年，倭寇欲犯衡阳。早在那年四五月间，定安先生从偶尔看到的《国民日报》以及往来的客人嘴里，知道长沙已危如累卵。家国危急，时局日艰，定安先生终日忧国忧民，唉声叹气。

屋里婆娘见状，开口咒了：“你一个乡巴佬，无权无势，叹哪门子闲气？”

平时对婆娘礼敬如宾的定安先生，这一次雷霆震怒，把婆娘大骂了一通。他随即就把面馆关了，将家人遣至南岳山腹地虎坑避祸，自己则带着多年经商积蓄，直接投到衡山县府，所携万余大洋，全部捐作军资，人就在县府的自卫总队当差。

七月底，衡阳势危，上峰命自卫总队，在河东马鞍山伏击日寇辎重队。战斗最激烈时，被围日寇疯狂反扑，阵地几欲被突破，自卫总队早已无兵可调，只得把司令部里，所有的警卫、参谋、伙夫全部派上了前线。定安先生以文职之身，亦毅然提枪上了阵地。是役虽歼敌甚众，定安先生却在此役中，不幸中枪，以身殉国。据说，定安先生殁时，托身边人带话家人，心心念念，都希望倭患绥靖之时，“余家面馆”终能面世重开。

“余家面馆”这一停就是三十多年。当余年的父亲东拉西扯，摇摇晃晃地把“余家面馆”的旗号，用一块时髦的牌子立起来时，已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了。这时小镇对外的交通已有很大改观，修了好几条通往各个方向的大马路。小镇北边的南河码头，因水浅，行不得大船，人货多改走陆路车运。码头从此被小镇摒弃。站在南河堤上，面对一眼望不到头的荒烟衰草，流水斜阳，谁也想象不到，这里曾是小镇昔日最繁华的地头。

到底是老字号，即使停业三十多年，其底蕴犹在。小镇当时跟风开起的面馆，足足开到了七八家。小镇总共也就住那么多人，生意上竞争得自然十分厉害。余年的父亲愣是凭着年轻时，跟着父亲开店学到的手艺和经验，一步一步，把面馆的生意经营得红遍小镇。

可是，“余家面馆”即使生意再红火，也无法与小镇外正在兴起的矿山经济相比。小镇的街道上，渐渐多了一批西装革履、昂首阔步的富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都是某某人，从前烂命一条，狠下心，砸锅卖铁地买下一座矿山，几年工夫，就成千万，甚至家产上亿的富翁。

人有钱了，口味也在变，一碗阳春面，已难满足富人们的口腹之欲。于是，镇上又长出了好几家酒楼、饭馆。除了早餐，客人的中晚餐，都在那些酒楼饭馆里消费。“余家面馆”的生意，也从全日营业，变成了地道的早餐店。

又过几年，小镇扩容。政府在小镇东边，征了大片土地，建起了一座新城。“余家面馆”这个小镇上，曾经最繁华的中心地段，如今反而成了偏僻的老城区，来往的人更少了。面馆的生意更加冷落。余年的父亲，又拼命坚持了几年，最后终于有些扛不住了，恰好逢着儿子高中毕业，正准备南下广东，加入打工大军。老父亲连忙把儿子拦下，逼着他把面馆的事扛了下来。

余年刚接手面馆那阵，确实有些头晕。每天面馆打烊后，一盘当天收入，除去成本，也就勉强够养家糊口。聚会时，同学们笑着调侃他说：“你在个巴掌大的地方，守着个指头大的馆子，纯系熬日子。”余年听了，也只得苦笑。

好在小伙子颇有乃祖风范。遇事不急躁，舍得花心思，每天除了钻研开店煮面的手艺，还注意了解面馆周边的人流环境。没多久真让他看出了问题，这老街原本有一条近道，可直通镇里的中心学校，只是这近道有一小段临河，学校和家长怕孩子出意外，就禁止学生在这边通行。余年脑袋瓜子一转，找学校领导表示，如学校同意开放近道，临河那段护栏，可由他私人出钱安装。这事果然一拍即合。近道开放后，面馆的早餐生意果然大有好转。

面馆没事时，余年就到街坊邻里处走动、闲扯。当他得知小镇许多上了年纪的原住居民，依旧对老街、南河码头、余家面馆……非常有感情时，他立刻冒出了一个主意。他往电脑前一坐，手底下一阵噼噼啪啪，一份老城文旅开发的文案，就送到了镇长的桌上。这事自然又是一个一拍即合的结局。没过几天，那个“余家面馆”的时髦牌子，被换成了古香古色的木雕横匾。新式的卷闸门，也换成古意的原木门。街道转角处的老樟下，曾经被人拆走的石桌石凳，也全摆成了老样子。还有老街的地面，小镇北边的南河码头……统统都回到一个世纪前的老样子。

这样一弄，老街上行走的人渐渐多了，先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后来有青年，也有小孩。

专程上“余家面馆”吃碗阳春面，再去老街的巷子、城北的码头、南河旧堤上溜达一圈，如今也成了小镇人，茶余饭后最新的时尚。

作者：旷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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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