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童年冰雪时光

文/曾康乐

回望半生风雨，许多细碎的时光早已随风淡去，唯独童年冬日的冰雪往事，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那些落在湘北范塘乡野里的雪、结在池塘上的冰、藏在寒土里的温情，在岁月沉淀中愈发清晰，岁岁生长出新的感悟。彼时看似寻常的冬日趣事，历经数十年光阴浸润，早已成为我人生里最刻骨铭心的珍藏。

故乡的冬天，最是擅长酝酿惊喜。往往前一日还是晴空朗朗，凛冽的寒风刮得人手脚发麻，可夕阳西下时，余晖穿过寒雾，依旧能洒下淡淡的暖意，温柔包裹着萧瑟的乡野。一夜安眠，天光破晓，推开窗的瞬间，满目皆是纯白天地，真切应了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铺满了整个村庄。田埂、树梢、屋顶、小路，尽数被一尺多厚的白雪掩埋，平日里熟悉的村落，骤然换了一副洁净苍茫的模样。大雪封路，却封不住乡人的烟火与温情。天刚亮，家家户户便晨起清雪，我也跟着父亲踏出家门。厚雪表层凝着一层薄冰，坚硬打滑，底下的雪却蓬松柔软，一硬一软交织，铲雪格外费力。厚重的冰层需要用力挥铲劈开，蓬松的积雪只需轻轻扫开，年幼的我力气尚浅，只能帮着清理底层的松雪，坚硬的冰层，全靠父亲一铲一铲破开。

邻里乡亲皆是如此，家家户户自发清理门前积雪，各自开出一米多宽的小路，条条小路蜿蜒汇聚，通向村中大路。路上，有人开着手扶拖拉机，反复碾压路面的冰雪，为全村人碾出一条通畅的大道。没有号召，没有分工，家家户户同心协力，破冰开路、扫雪通行。这从不是人与冰雪的较劲抗衡，而是乡野人家与自然的温柔相处、和谐共生。

儿时不懂自然大道，只觉雪景好看，长大后方才明白，冬日冰雪从不是冬日的劫难。一场厚雪覆田，能冻死越冬的害虫，滋养干裂的土地，为来年的春耕蓄力。世间万物，环环相扣，冬雪蛰伏，方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我们从不埋怨寒冬冰雪，只心怀感恩，与天地相融相生，静待岁月轮转、四季更迭。

大雪漫漫的日子不过三日，三日之后，暖阳渐盛，地上的积雪慢慢消融，寒意却未减半分。范塘的池水褪去积雪覆盖，冰层反倒一日厚过一日，平整坚硬的冰面，成了我们孩童天然的溜冰场。冬日闲暇，我总爱和邻里伙伴结伴去溜冰，最要好的便是八肚脐。他排行老八，幼时肚脐长得格外硕大凸起，接生婆一句戏言，这个憨厚质朴的小名便在村里流传开来。他个子比我高挑，唯独说话略带结巴，时常被旁人轻视，可我从不这般看待，自始至终把他当作最亲的兄弟。

冬日的塘面热闹非凡，一众孩童围在岸边观望，唯有我和八肚脐在冰面上肆意驰骋。我们迎着寒风追逐奔跑，你冲我赶、嬉笑打闹，全然沉浸在冰雪的乐趣里，玩得忘乎所以、无忧无虑。我们只顾贪恋欢愉，却忽略了看似坚实的冰面暗藏隐患。冰层看似整体厚重均匀，实则部分区域薄脆易碎。

就在我们全速对冲的刹那，“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划破寒风，脚下的薄冰骤然碎裂塌陷。毫无防备的我们双双坠入刺骨的冰窟窿里。腊月寒冬，池水浸透骨髓，冰冷的湖水瞬间裹住全身，冻得四肢僵硬、浑身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岸边的伙伴们吓得脸色煞白，此起彼伏的呼救声慌乱地炸开，回荡在空旷的塘边。

落水的那一刻，无边的恐惧席卷全身，冰水不断往衣裤、口鼻里灌。危急时刻，八肚脐全然顾不上自身安危，凭着身高腿长的优势，奋力踮脚将我狠狠向上托举，想让我探出水面呼救逃生。可四周的冰层依旧厚实坚固、牢牢封死洞口，任凭我们拼尽全力顶撞、推挤，始终无法破开一丝缝隙。两人在漆黑冰冷的水下相互搀扶、苦苦挣扎，体力飞速消耗，寒意吞噬着意识，处境险象环生，已然到了命悬一线的境地。

就在我头晕目眩、几近窒息绝望之时，岸边传来了急促又洪亮的呼喊，是我的父亲！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在家中听见塘边呼救声赶来的。他跑到塘边时，只见冰窟窿里两颗脑袋一沉一浮，碎冰随着水波一漾一漾地撞着洞沿。他没有半分犹豫，也来不及脱去厚重棉衣，只顺手抄起塘边晾衣用的一根长竹竿，一脚踹开岸边残冰，纵身跃入水中。腊月的塘水冰如刀割，入水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稳住身形，一手攥紧竹竿，一手劈开浮冰，朝我们奋力蹚来。厚重的棉衣吸饱冰水，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身子，每挪一步都要蹬住塘底硬土、拼尽全身力气。他声嘶力竭地喊：“不要慌，抓紧竹竿！用力稳住身子！”那声音被寒风吹得发颤，却一字一字砸进我耳朵里。我和八肚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紧竹竿，顺着父亲沉稳有力的拉扯，一点点挣脱冰水、挪出冰窟，最终狼狈却侥幸地爬回岸边，从死神手中逃出生天。

待我们安全上岸，父亲才拖着湿透的身躯艰难爬上岸边。此时的他浑身湿透，棉衣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头发、眉毛、衣角全都结满白霜，嘴唇乌青，浑身止不住剧烈发抖，冷风一吹，更是冻得瑟瑟蜷缩。他全然顾不上擦拭身上冰水、打理自己分毫，第一时间扑过来查看我和八肚脐的状态，确认我们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也正是这场不顾一切的冰水施救，让寒气彻底侵入父亲的肌理——他的身体健康状况，只怕又要出问题了。

这场冰塘遇险，是我童年最惊心动魄的经历，也让我一辈子敬畏自然、懂得谨慎。自此以后，我再不敢肆意贪玩、鲁莽行事，无论溜冰嬉戏，还是做人做事，皆谨小慎微、三思而后行。人生所有的从容与稳妥，从来都不是凭空习得，皆是历经险境、亲身感悟而来。

冰雪消融未尽，冬日的寒意依旧萦绕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村中的菜园里，大葱、菠菜、大白菜的菜叶上，都凝结着晶莹的冰渣，冻土被冰雪牢牢封冻，坚硬无比。寻常时节随手可摘的青菜，此刻想要挖出一颗都格外艰难，寻常小刀根本扎不透冰封的泥土。

那场冰水救人过后，受寒入骨的父亲终究病倒了，重感冒缠身，浑身滚烫、头晕乏力，整日卧在床榻。彼时物资匮乏，我们常年以红薯丝等粗粮果腹，一碗温热的面条，便是最珍贵的食补佳肴。母亲看着难受的父亲满心焦急，费尽周折，才好不容易寻得二两白面，打算煮一碗葱姜紫苏热面，为父亲驱寒暖身、发汗退热、调理身体。

彼时园间鲜嫩的紫苏早已凋零殆尽，只剩深埋冻土的老紫苏根，留待来年开春萌发新芽。母亲叮嘱我，只需挖一株紫苏根、三四根青葱便可。我深知冰天雪地挖菜的艰难，更知晓这碗热面是治愈父亲的希望，二话不说扛起小锄头，踏着结满残冰的小路，一颠一跛走向菜园。

冰封的菜园寸土难动，我俯身一点点扒开表层冰渣，奋力刨开冻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陆续挖出四根青葱。而后俯身深挖紫苏根，枯老的根系深扎硬土，比挖葱更为费力。我咬紧牙关、全力挖掘，终于挖出一株完整的紫苏根。可收锄之时，锄头猛然弹起，狠狠磕在我的脚背上，瞬间蹭掉一大块皮肉，鲜血汩汩流出，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

年幼的我强忍剧痛，不敢耽搁，随手扯下裤腿紧紧缠住伤口止血，小心翼翼捧着辛苦挖来的葱与紫苏根，一步步挪回家里。母亲看见我流血的脚背，满心心疼，没有半句责备，连忙取来锅烟细细敷在伤口上，再用纱布仔细包扎妥当。

病榻上的父亲看着带伤归来的我，眼眶瞬间泛红，满心愧疚与怜惜，虚弱地轻声叮嘱：“孩子，往后做什么事，都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我忍着疼痛摇摇头，认真回道：“爹，这没什么，都是我不小心。当初您为了救我们，不顾严寒、不顾性命跳进冰水里，我为您做这点事，是儿女该做的，一点都不苦、不怕疼。”

父亲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眼底满是动容与牵挂。窗外，残雪映着天光，一行麻雀掠过菜园上空，落在覆冰的篱笆上，又扑棱棱飞远了。那句朴实滚烫的“安全第一”，深深烙印在我心底，伴我岁岁年年，成为我一生行事处世的准则。

流年似水，岁月匆匆，一晃数十载倏忽而逝。如今我步入花甲，回望童年范塘的冰雪冬日，清雪开路的邻里温情、冰塘遇险的惊魂一刻、父亲舍身救人的伟岸模样、踏冰挖菜的质朴孝心，一幕幕场景依旧清晰如初，恍如昨日。

那些冰天雪地里的寻常趣事，藏着乡野的温柔、自然的哲理、亲人深沉厚重的厚爱。它们是我童年最纯粹的欢愉，也是我人生最珍贵的馈赠。冰雪早已消融在流年里，童年也早已远去，可那些刻在冰雪时光里的记忆与教诲，永远鲜活、永不褪色，温暖着我往后人生的岁岁年年。

编者荐读：一篇冰雪童年，半生岁月回甘。曾康乐笔下的湘北范塘，雪落无声而温情有声：邻里破冰开路，是乡野人家的相守相生；冰塘惊魂一刻，父亲纵身入水、以竹竿拽回两条性命，读来令人屏息动容；冻土挖葱挖紫苏，脚背流血而不吭一声，是儿女最朴素的孝心。作者以细腻笔触写险境、写亲情、写自然大道，细节扎实，情感克制，留白处余味悠长。冰雪终会消融，童年终会远去，唯有那句“安全第一”和父亲湿透的棉衣，在岁月里愈显滚烫。推荐一读。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中国乡村》杂志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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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