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陶藏卦理 山证招摇——千家坪白陶与白水仙山卦石的文脉沉思

雷改平

南岭似一条沉睡亿载的苍龙，自云荒深处蜿蜒奔来，在湘南桂阳敛住山势，隆起《山海经》里赫赫有名的招摇之山，也就是今天的白水仙山。扶苍山的九宫卦台擎天而立，天塘山的天然卦阵静卧芳甸，而自黄土深处重见天日的千家坪白陶，素胎凝润，古纹回旋。一件古陶、两处圣石，散落于南岭大地不同的时空坐标，却循着同一条文明暗流遥遥相望、脉脉应答。

凝神端详千家坪白陶，莹润素净的器面上，一圈圈回环缠绕的纹路缓缓舒展，仿佛凝固了远古星河流转的轨迹。久远之前，栖身于这片南岭山地的先民，俯身采撷招摇山麓温润的泥土，汲山泉和泥，借窑火淬炼，在尚留余温的陶壁之上，细细镌刻下心中感知的天地秩序。那些开合往复、错落相生的线条，绝非随性的描摹涂鸦，是他们对阴阳消长、五行运化生出的最质朴体悟。

这是先民捧在掌心的卦象。

苍穹浩渺，天道幽微，上古之人无法将整座山川搬进茅屋，便取一山之土，凝一器之形，把自群峰之间参悟到的宇宙玄机，收束在方寸陶胎之上。烈焰灼烧，泥土涅槃，苍茫天地的运化之理，就此藏进素白婉转的陶纹之中。

循着白水河西向奔流的脉络，一步步登临白水仙山，这座招摇圣山，便在云天之间徐徐摊开大地亲手镌刻的卦图。

先登扶苍山。巨石层层堆叠，相依相峙，垒成浑然天成的九宫卦台。无斧凿之痕，无人工堆砌，全凭亿万年风雨侵蚀、地质造化，慢慢淬炼出这一方雄奇石阵。巨岩沉厚敦实，如同有序排布的爻象，默然迎向漫卷云海。伫立台底抬眼远望，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伏羲踏云而来，驻足此山之巅，上观天象流转，下察地脉起伏，以群山为案，以磐石为爻，辨阴阳，定九宫，勘破天地运行深藏的隐秘节律。山本无言，石本无声，却将整个宇宙的格局，稳稳托举在南岭浩渺云天之间。

再赴天塘山。连天芳草，云影在青甸之上缓缓游走。一组组巨石错落铺展，随山势自然开合，随光影明暗变幻，铺成一幅原生自在的伏羲画卦图。长风掠过层层草浪，石与石的缝隙忽明忽暗，恰似卦象瞬息开合，先天大道，自在山野之间。这是造化镌刻在大地之上的卦，磅礴辽阔，不加雕琢，是天地本来的模样，也是始祖观象悟道最初的蓝本。

至此，一微一宏，一器一山，文脉环环相扣，终于相合。

千家坪白陶，是掌心之卦，是先民把高山之上参悟的大道，浓缩于朝夕相伴的烟火器物，向内沉淀，代代接续；扶苍山、天塘山的石林卦阵，是大地之卦，是南岭山河向世间袒露的本源秩序，向外铺展，万古恒存。制陶的泥土，本取自招摇群山；画卦的哲思，本萌发于这片峰峦。伏羲立山巅观象启智，厘清阴阳之理；先民感于心、悟于目，摹刻纹路于陶，把山巅聆听到的天道回响，封存进日常器皿。山，是传道的天然道场；石，是显道的无言爻符；陶，是载道的文明信物。山石立于云天，恒久昭示天地法则；古陶沉于土层，温柔留住人间文脉。

很多访客登临白水仙山，沉醉于石林雄奇、草甸旷远，惊叹造化鬼斧神工；面对千家坪出土白陶，又动容于先民的远古匠心，感慨史前文明的悠远苍茫。却少有人读懂，它们从来不是孤立的风景，不是割裂的文物。

招摇山的天然卦石，是文明的源头，是天道的范本；千家坪白陶回旋的纹饰，是文明的回响，是薪火的接续。山河示道，素陶承文。伏羲于招摇山画卦开蒙，先民以白陶镌刻天心，始祖的智慧，从云天之巅的巨石之间缓缓流淌，落进上古村落的袅袅烟火里。

白水河独向西去，绕着招摇群山日夜奔行，不曾停歇。扶苍山的石阵朝迎旭光、暮送云霞，天塘山的卦石静卧无边草甸，千家坪的白陶，在展柜里静静收纳八千年岁月。创世神话、地质造化、考古遗存，在此三位一体，互为注脚。

山风再度穿石而过，掠过扶苍山的岩隙，拂过天塘山起伏的草甸，恍惚间，鸿蒙岁月的低语隐隐传来。大地布卦，素陶藏文。山以磐石为爻，向万古苍生昭示天道；人以陶土为纸，把宇宙玄机妥帖珍藏。

石立山巅，是天地写就的卦；

陶藏幽壤，是先民留住的魂。

一山一陶，遥遥呼应；万古招摇，文脉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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