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芬芳，灵魂的还乡——读曾康乐散文集《情满潇湘》

文/刘兴阳

我与康乐贤弟，同是从湘北汨罗乡野走出来的农家子弟。虽是同乡，早年交集却不多。当年我在汨罗伏案撰写素质教育材料时，他在岳阳担任领导秘书，后赴省城央企履职，只听闻他办事干练、文笔卓然，却未曾静心品读他笔下的文字。待到我们先后卸下岗位重担，退居闲时，才陆续在湖南日报及《新湖南》上读到他的众多散文，每读一篇，都心生感慨。近日，更是读到了他的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情满潇湘》，我通篇细读，如沐春风，如饮清露，诸多感触，记于此文。

翻开康乐的散文，扑面而来的是醇厚绵长的泥土气息。这份气息，不是刻意粘贴在纸页上的乡土标签，而是从字里行间自然漫溢出来的，裹挟着晨露稻香，带着田园本真的温热质感。他写故乡小河，河水澄澈通透，河底滚圆的鹅卵石历历可数；岸边的香椿树，沁人的馨香随风飘向远方。《淌水的古井》描摹桐花坡那口老井，泉眼如眸，终年涌出清冽活水：冬日井水饮来，带着松针淡淡的温香；盛夏掬一口，又藏着薄荷般的甘凉。文字不事雕琢，好似坐在田埂之上，与乡邻闲话桑麻。细细品读，一字一句，都如同田地里生长出来的庄稼，根须之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春在溪头荠菜花》最见文字功力。作者从溪头田埂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落笔，记下乡间流传的两个亲昵俗名——村野道旁叫“卖不绝”，女子簪于发髻，则唤“奇清目”。三月三荠菜会，青年男女鬓边簪着荠菜花，在熙攘人群里暗寄情愫。作者不作说教式的感慨，只淡淡写道：“那场景，像极了苗家的赶墟，却比赶墟多了层温柔的意味。”展卷阅读，春日田埂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旧时乡人皂角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正是记忆深处汨罗故土鲜活的模样。康乐手中这支笔，好似一把打磨锃亮的锄头，落笔之处，掘出的全是带着地气、浸满人间温度的旧日往事。

康乐笔下，刻画了许许多多平凡普通人。他们不是经过艺术拔高的理想化形象，而是扎根大地、衣角沾着草屑泥点的乡里百姓。经由他的描摹，一个个普通人鲜活立在纸上，带着土地赋予的坚韧与温情。《听取蛙声一片》中的“八肚脐”，昔日是捕蛙好手，一夜便能捕得二十多斤青蛙。作者既不片面批判，也不刻意美化，只是平静记述：“竹篓子在田埂上排成串，蛙声便随着篓底的挣扎声，渐渐稀少了。”时代流转，当年的捕蛙人，转身成了生态养蛙人。作者没有空洞的说教，只记下一个动人瞬间：某日村头偶遇挑运有机肥的“八肚脐”，他抬手指向稻田，笑着说：“你听。”先是一两声怯生生的蛙鸣响起，转瞬之间，成片蛙声轰然四起，连皎洁月光，仿佛都为之震颤。寥寥数笔，蛙声归来，人物立住，时代变迁也悄然蕴藏其中。

《母亲最后的日子》读来最是动人。大年三十，久病缠身、进食艰难的母亲难得精神好转，小口喝下半碗鸡汤，吃下几片泡软的香蕉。他连忙拍下画面发到家人群，卧病的母亲对着镜头微微点头，那一抹虚弱的笑容，化作暖流淌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若非日夜守在亲人床前，亲历这段时光，断然写不出这般细碎、真切的细节。写母亲，他不去铺陈漫长一生的事迹，只截取弥留之际这些寻常片段，一位乡村母亲的慈爱与坚韧，便深深镌刻在读者心中。

康乐还有一类散文，落笔于湖湘历史人事。谈及历史，他不端架子、不说空泛口号，努力让厚重历史回归大地，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岳阳楼上对君山》，不急着铺写楼阁巍峨、湖水浩渺，先写手掌抚过岳阳楼朱红立柱，触摸木纹间流转的千年风烟。叙写君山，不止描摹“白银盘里一青螺”的湖山秀色，二妃斑竹、柳毅传书、杨幺飞来钟、吕洞宾朗吟亭，诸多传说娓娓铺展，从泛黄故纸堆里走到读者眼前。

《磊石山记》融合地方世代相传的口述记忆，把屈原在此隐居九载、写下《湘夫人》《哀郢》《涉江》的乡土叙事，糅合烂柴港棋仙、洞庭君护佑百姓的民间传说，让一座山峦不再只是冰冷的地理符号，而是承载千年文脉的活化石。在他笔下，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纪年，而是裹挟着洞庭水汽，可以触摸、能够共情的鲜活过往。《回望长沙保卫战》摘录士兵家书：“家中父母妻儿，勿念。儿已决心与日寇血战到底，为国家、为民族，哪怕马革裹尸……”没有激昂豪言，朴素字句却直击人心。他记述长沙百姓自发支援前线，运送物资、抢修工事，老人妇女赶制军鞋干粮，孩童放哨传信。这些打捞自岁月深处的细碎细节，饱含那个烽火年代滚烫而悲壮的家国赤诚。

最令人感佩的，是康乐扎根乡土文字里深藏的家国情怀。文章描摹潇湘山水风物，字里行间，处处涌动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关切。《寒梅凌霜傲骨在》借一树寒梅，写尽湘人风骨。开福寺那株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梅，树皮皲裂如老者手掌，扭曲枝丫倔强伸向苍穹，好似湘人代代相传的扁担，身负重压而绝不弯折。由这一树寒梅延伸至抗战烽火，长沙城头飘扬的战旗、死守城池的将士，牺牲时年仅三十一岁的曹克人，再写到新时代创新创业的湖湘青年。梅花傲骨，与湖南人“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的精神彼此映照，读来令人热血激荡。

即便是《母亲最后的日子》这样追忆亲情的篇章，格局也不止于小家。母亲弥留之际一句：“别……别难过，人……人都有这一天……”话语质朴，道出普通人对生死通透的理解。没有刻意拔高人物，恰恰是这份源自泥土的善良坚韧，构筑起我们民族精神最厚重的民间底色。

品读康乐的文字，总会想起汨罗江畔这片土地。这里浸润江水潮气，浮动稻花清香；埋藏屈原忧思，沉淀诗家襟怀；烧造出屈子祠古朴青砖，也烧制寻常百姓家日用的粗陶碗。作家从这片土地走出，他的六十余篇散文集结成《情满潇湘》，一如水田孕育而出的禾苗，深深扎根水土，向上舒展生长。

全书不见居高临下的说教姿态。作者的笔，始终贴着大地行走，贴着烟火人间呼吸。写小河古井，写亲人乡邻，写市井烟火，写名山大川，泥土芬芳始终萦绕笔端。这份芬芳，是他文字不变的底色，是真情实感的根脉，更是这位从汨罗乡野走出的写作者，献给故土与亲人最诚挚的告白。

我们这一代农家出身之人，对土地本就怀有刻骨铭心的记忆。翻开《情满潇湘》，仿佛重回炊烟袅袅的故土，耳畔蛙鸣阵阵，鼻尖萦绕饭菜烟火香气，望见金色稻浪间深浅交错的牛蹄印痕。这些属于一代人共同的乡愁，构筑起我们精神世界的底色。康乐贤弟足迹踏遍潇湘大地，以笔墨留住一路风物与深情，也为读者铺就了一条灵魂还乡之路。这条路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就在脚下泥土芬芳之中，就在心底温热不息的乡愁之内。

作者简介：刘兴阳，汨罗市退休干部。少时作文竞赛崭露头角；青年热心公文与新闻，稿件散见各类报刊；中年致力于汨罗素质教育，所淬经验广为流传；退休后种菜、写诗文，寄情田园，以文会友，乐在其中。

作者：刘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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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