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人间世相|湘江副刊·艺风

肖伟中国画《湘西集市》180X270cm

未己

与肖伟先生的相识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偶然在于受一帮画家朋友撺掇在看展时不期而遇。后来去到肖伟画室欣赏，更让我有了油然而生的敬意。纵观中国美术现代性进程的脉络，艺术如何在与时代和人民相互叩问中获得自身的形式自觉与价值根基，这一主线始终萦绕。肖伟的创作则落在这条主线一个具体而坚实的坐标上，他以持续的创作实践将“现代性”这个略显抽象的概念还原为画笔与人间世相的照面。

为历史画像

自徐悲鸿以降，五四时期引进西方写实主义为起点而展开的中国画现代性变革，绘画从文人自娱自乐的笔墨游戏，转向对现实主题与民族命运的介入与表达。肖伟所著《坚强的老战士徐特立画传》《国歌嘹亮田汉画传》以及《永不消逝的电波李白同志》等，便是以绘画的艺术形式对历史进行深挖与见证。

肖伟对历史题材有着清晰的创作思路，他提到“历史题材作品创作既要符合历史事实，又要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创作主体所处的年代，既要用写实技法还原真实场景，更要注意艺术效果的表现”，要以“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视角”去客观表现历史事件。这种姿态不是冷漠的疏离，而是一种经过写实训练与史实考据之后的克制，在这之中历史人物不再是被供奉的符号，而是具有可感的生命温度。湖南省画院美术馆馆长李辉武曾指出肖伟的创作“是以课题研究的方式”进行的，“对资料的梳理，对史料的考据，对故事情节的提炼，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和刻画，对画面的营造都别具匠心”。

在《国歌嘹亮田汉画传》中，肖伟以两百余幅水墨人物画描绘田汉的人生轨迹，以及他与中国文艺史的相互交织。湖南省作协副主席蒋蒲英注意到其“用流畅纤美的线条勾画形象，行笔间没有过多顿挫”形成简明的风格。这里藏着一个不容易把握的难题，画传需以密集的图像序列承载历史信息，而水墨则要求每一笔都具备独立的审美质量。肖伟将早期从事动画制作的经验融入水墨，在主题框架下使笔墨语言得以更为流畅地呈现。这样一来，写实并没有压住水墨独有的写意味道；依靠完整的叙事结构，笔墨反而留出了呼吸和留白的空间。

为凡人留影

如果说历史画传镌刻的是“已然”的世界，那么肖伟的人物速写与现实题材创作，捕捉的则是“当下”的众生相。中国美术的现代性转型，关键不在于风格的写实与否，而在于艺术能不能与正在变动中的社会生活有效连接。对肖伟来说，这种连接在他那里首先是从“记录”开始的。

肖伟多年来随身携带速写本，用他的话说“在会议室、咖啡馆或是停车等待的路边”，见到“等待的行人、卖货的小贩，也可能是嬉戏的母女、街边的小狗”，他都会随手画下。这些即兴创作积累了“数十本册子、数万张速写作品”，构成了其造型能力的底座。速写对他来说，是一种持续“在场”的观察者视角，一种不依赖主题预设而与生活保持同步的视觉记录。把这种视角带进主题性创作时，画面自然摆脱了摆拍式现实主义的质感。比如，肖伟创作的《共同的方向》《生死时速》等作品，反映的就是具体情境中集体与个体的行动与面容。

更能佐证他在地性的是《湘西集市》创作，肖伟自述他“数次深入湘西凤凰的山江集市、古丈的茶乡墟场，清晨跟着老乡赶早集，傍晚守着散集后的余温”。在构思上，他摒弃了对苗族、土家族服饰符号化的刻意渲染，转而聚焦“人”本身。很多民族题材容易停留在风俗展示，忽略人物本身，肖伟则从服饰标签转向百姓的面庞与动作。在艺术语言上，他融合了写意人物画的笔墨语言与现实题材的创作要求，“不求精准的比例，而重神似的捕捉”。他理解的现实主义，并非对生活作照相式的复制，而是用写意笔墨提炼生活里独一无二的瞬间。

以水墨行路

基本上“国油水版雕”几大美术门类肖伟都有所涉猎，遑论动画、丙烯、综合材料等，最终选择以水墨为主。他将跨媒介的造型意识与叙事经验融入水墨，扎根这份古老的艺术传统。

在美术讨论里，写实造型常常被认为和水墨的写意精神互相冲突，但肖伟的实践提示了另一种可能。扎实的写实能力，帮水墨从容表现复杂的历史与现实；而写意笔墨的概括性与书写性，又能让写实创作免于细碎堆砌，保持艺术语言自身的尊严。同时，肖伟从动画与数字媒介中获得的镜头意识与空间组织经验，已经内化在他水墨画传的叙事节奏之中，这是一种不自觉的“现代性”经验向水墨传统的回流。

“绘画是一场苦行僧之旅”，这句自述或许比任何理论表述都更准确地勾勒出肖伟创作姿态的底色。那种持续的、不取巧的投入，包括但不限于对史料的投入、对速写的投入、对每一个个体的投入，使他的画笔得以在历史与当下、先贤与无名者、写实与写意之间保持一种诚实的往返。

责编：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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