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民谣里的茶陵|湘江副刊·艺风

墙上的茶陵民谣。

谭圣林

清早煮“椽皮”，晚上捞“虾米”。荒年向天要，“仙果”“观音泥”。

这首民谣，是我参观茶陵县工农兵政府旧址时随手拍下的。旧址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群，青砖灰瓦，马头墙昂首凌云，其前身是南宋至清代的州（县）署衙门，毛泽东缔造的第一个红色政权诞生在此。

一首粘泥带土的烟火民谣，书写不拘一格，潦草不羁，能够堂堂正正被誊写在厚重的展墙上，源于它蕴含旧社会茶陵人民的愁苦和力量。

民谣里的“椽皮”，是指土得掉渣的红薯皮。茶陵五里不同音，此为湘赣两地混腔方言记音。饥荒岁月里，劳苦大众饿得肚皮贴背皮是常态，红薯皮也舍不得丢，一锅熬煮，全家稀里呼噜喝着充饥。

“虾米”，是说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里，只捞得出寥寥几粒白米，那样子像水里零星漂浮的虾米。这也侧面看出，饥荒时期的茶陵人，不忘自我宽心取乐一把，苦笑几声。

早是清汤，晚是寡水，不见油星，不闻荤香。

那就向天要。天空天空，天也是“空”的。农民说的天，不仅仅是抬头看到的“老天爷”，还囊括包罗万象的大自然。

“仙果”，是土里坳上河边见风成熟的野果，地鼻子、刺泡、苦楝子、野柿子、糯饭藤、鸡爪梨、野猕猴桃、金刚刺、杨梅饭。稍有几丝甜味的，几乎都被小动物先行一步咬过舔过。那些酸得脸面起皱、涩得喉舌疼的野果，麻雀都懒得碰一下。

“观音泥”，看上去溜光，像面粉。实在饿得脑壳晕时，饥民拿它来临时填肚子，又叫“观音土”。

薯皮当作主食，野果聊作仙果，刨土吃不见怪。旧社会的湘东茶陵，民生之多艰。

罗霄岭的土，东阳湖的水，云阳山的风，有氧，有营养。洣水河畔的南浦铁犀，镇守千年古城，为茶陵人输入牛劲。茶陵自古出状元，出大学士。茶陵老百姓吃得亏，舍得搞，有事不躲，打得拢堆（团结），日子却过得空盆破罐，苦根源于旧社会剥削阶级的苛刻压榨。

讲解员介绍，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土地革命前夕，茶陵七成土地被攥在仅占全县人口百分之五的地主手中。地主贪欲膨胀，除正租之外，还巧立名目索取“五租”“三酒”，榨尽农民血汗。饥不择食的煎熬，化作民谣传唱开来。茶陵人骨子里的“茶陵牛”血性，也被点燃了。

在党的引领下，农会如山间春笋出土冒尖。世代受压的茶陵农民第一次挺直腰杆，向旧秩序宣战。革命的火种，迅速燎原成洪流。后因国民党反动派发动马日事变，白色恐怖笼罩湖南，茶陵各地农会被迫解散，许多农运干部、自卫军战士惨遭迫害。

血的教训，唤醒逆袭革命者：工农当家做主，没有坚实武装，革命成果难以巩固壮大。最终催生出湘赣边界第一个工农兵政权，印证“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这一论断。茶陵革命力量，汇入井冈山根据地，源源不断为红军输送兵员、粮草与情报。茶陵人民“宁可自己喝粥，也要让红军吃大米”。大批茶陵儿女，追随队伍踏上征途，“跟着红军打白匪，湾里湾外别爹娘”，把洣水之畔的硬核精气神，一路带到陕北。

这首茶陵民谣，被堂堂正正写在工农兵政府旧址纪念墙上，是苦难的注脚，是革命的先声，是力量的加持。

如今的茶陵，稻穗油菜轮番飘香，茶叶油茶溢香，姜蒜白芷蕴香，吃红薯是寻味，采野果是尝鲜，食薄粥是调养，捏泥巴是体验，唱民谣是铭记。

责编：杨思

一审：易禹琳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