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经霜的柑橘林

老话说“霜降杀百草”，可我觉得，霜降更像是一位颤巍巍的老人，把一生的风霜都收进了袖口，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清晨，推开窗，薄雾如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凉意。门前的槐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庭院里。

我知道，后山那片柑橘林，又披上霜衣了。

四年前的霜降，父亲安详地走了，就像一片熟透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飘落，回归大地。那天，后山的柑橘正红，第一场霜刚刚降临，父亲没能等到摘下第一筐橘子。

父亲在城里工作。但在我的记忆里，他更像一个庄稼汉。周末，他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回到村里。车铃一响，我就知道，父亲回来了。他放下公文包，换上粗布衣裳，扛起锄头就下地。

后山那片柑橘林，就是父亲一锄一锄开垦出来的。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承包了屋后几十亩荒山。他说：“后山向阳，土质好，种柑橘准行。”母亲有些犹豫。父亲笑了：“不用几年，保准让你们吃上橘子。”

于是，每个周末，父亲都会带着家人上山。他挖坑，我扶苗；他培土，我浇水。父亲的手掌粗糙有力，指缝里永远粘着洗不净的泥土。他说：“种柑橘跟育人一样，要耐心、用心。根深了，叶才茂；叶茂了，果才甜。”

一年，两年……父亲的白发渐渐多了，柑橘树也渐渐高了。到了第五年，树上终于挂满了青涩的果子。我看着那些绿色的小球一天天变大。父亲笑着说：“别急，等霜降，经了霜的橘子才甜。”

见我疑惑，父亲摘下一个青橘子，剥开，递给我一瓣：“尝尝。”

我咬了一口，酸得直咧嘴。父亲哈哈大笑：“霜降之前，橘子的酸涩还没退。霜一打，寒气一激，橘子里的糖分就转化了，那才叫甜。”他顿了顿：“人也一样，要经过些风霜，才知道什么是甜。”

那年霜降，父亲摘下了第一筐橘子。橙黄的果实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一层糖粉。剥开一个，放进嘴里，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父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睛里满是欢喜：“以后年年都有橘子吃。”

从那以后，霜降摘橘成了我们家最重要的仪式。

清晨，一家人带着竹筐和剪刀上山。霜还没化，踩在枯草上沙沙作响。父亲负责摘高处的，母亲摘低处的，我提着筐在树下跑来跑去。父亲摘橘子很讲究：“带蒂剪，轻些，橘子也怕疼。”

摘回来的橘子，父亲会挑出又大又红的，送给邻居：“好东西要分享，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我们把一部分橘子洗净，用膜包好储存起来，留到过年。我最期待的，是放学回家，从筐里摸出几个橘子，坐在门槛上慢慢吃。那甜味，伴着我度过了中学时光。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离开了村子，到城里当了老师。父亲依然在后山照料那片橘林。我劝，他总是摆摆手：“你在外面工作累了，就回来摘几个橘子，解解乏。”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四年前，按照父亲的遗愿，我们把他葬在了柑橘林。每年，我们姊妹几个都会回去，像父亲当年一样，除草、施肥、修剪。累了，就坐在树下，说说父亲的故事。

我听着，眼眶一次次湿润。

如今，又到了霜降。清晨，我独自上山。霜覆盖着柑橘林，橙黄的果实在白霜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我摘下一个，剥开，放一瓣在嘴里，甜中带着一丝微酸。

“爸，霜降了，橘子熟了，您尝尝。”我默念到，把橘子放在墓碑前。

山风拂过，柑橘林沙沙作响，那是父亲的回应。

我知道，父亲从未离开。他化作了这片柑橘林，化作了一个个经霜的橘，年年岁岁，陪伴着我们。那经霜的甜，就像父亲的爱，深沉，绵长。

（黄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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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