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胶似漆

文/骆志平

汉代漆器与青铜器犹如一对孪生兄弟，青铜器雄浑刚毅，祭天祀地，佑江山永固，被视为朝堂礼器。漆器红黑主彩，色泽沉稳，轻盈婉约，纹饰多变，并且与汉代服饰气韵相随，是点缀江山、祥瑞生活的象征。

战国时期，长沙古城归属楚国，曾谓“临湘邑”。楚漆即楚国制漆工艺，长沙考古发掘的漆器，大多为汉代日用器皿。做工精细，贵族气息浓郁。

邻近的湖北，曾为楚国中枢。曾侯乙墓葬中，出土了不少文物，其中有琴、瑟、鼓等大型乐器，浮雕加彩绘，工艺上比长沙出土的漆器更复杂，在时间上也早了两百六十年左右。

古人重风水，讲究阴阳八卦，祈求福寿绵绵，墓葬规制严谨，帝王陵寝尤为壮观，给后人留下了极为珍贵的岁月印痕，赓续了血脉相承的记忆，点亮了中华文明的来时之路。

从先秦文明开始，不论儒家、道家还是法家，都把“天人合一、神人合一”的执念与大自然造化放到了一块儿。象形、会意、指事，不仅是造字的方式，也演绎出了不少灵隐简约的纹饰，寄寓着人类对客观事物的理解和认知。

漆器纹饰同样如此。龙凤纹、云水纹、虫草纹、禽鸟纹，缠绵细绕中，上有飞天曼舞，下有君王狩猎，生时吉星闪烁，死后乘鹤归天，用文化包裹的岁月，灵隐缥缈，让人心生向往和敬畏。

按理说，长沙作为汉代文化的聚宝盆，漆器制艺精妙，演绎的时间又这么长，传承的手艺人一定十分多。然而，在“非遗”门类中，从事漆艺的匠人甚少。

郝冠雄是湖北人，来长沙创业已近10年，在望城丁字的山湾中租房办厂，从事楚漆工艺制作。曾先后跟随台湾的王天印老师和武汉的刘比建老师学过手艺，是楚漆技艺传承人中的佼佼者。

近些年，他深耕古法，先后复制了楚漆中的琴、瑟、鼓等经典造型。其中，楚漆“瑟”，获得了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另外一件黑色对琴，被国家博物馆收藏，郝冠雄的到来，带来了长沙漆器复兴的老手艺。

早几年，他在中央电视台现场展示了楚漆扇制作工艺，获得了不少流量。受此启发，他与多个博物馆合作，研发楚漆工艺文创产品，有各种小手玩、小配饰、发钗、胸针、耳坠等，游客们见了，个个都喜欢。

在他的工作坊，展示有仿曾侯乙墓出土的古琴、古瑟，虎座双凤架鼓；有仿马王堆出土的日用漆器；有仿宋代的红漆葵瓣食品盒。不仅复活了楚漆的工艺和雕刻技艺，也复活了古代漆器的概貌。

不同朝代，不同地域，漆器的风格和工艺有所不同。发展至今，漆器的表象特征越来越清晰。形成了成都的雕漆、福州的脱胎漆器、犀皮工艺，平遥的推光漆艺，还有炝金、镶嵌、烫金、鎏金等新的工艺和手法。

在中国漆器史上，宋代漆器尤显别致，单一朱红色，文气充盈，流线酣畅，简约中极尽精奢，工艺上极为严苛，纯手工宋代漆器，价格一直不菲。

在冠雄的工作室，我随手拿起一个小漆盘，问他，这个多少钱。他说：“899块，漆盘采用的是犀皮漆工艺，需反复打磨，才能形成这种自然肌理。”看来，不论干哪行，只要手上有功夫，赚钱并不难。

如今，冠雄和多所高校建立了往来，其在业界的影响也在不断地扩大，在他的眼中，祥云瑞草已披上了琴瑟的双肩，墙上挂出的葫芦也有了“福禄”双至的喜气。

对于古人的手艺，我一直心存景仰。偶尔看到一件古法制作的小物件，总要反复揣摩，找出其中的美感和寓意。在平遥古镇，我买过一个漆器首饰盒，纯古法技艺，观感质感都不错。那次旅行，刷新了我对漆器的认知。

回长后，我一直在寻找长沙漆器的身影，没想到在书堂山下相遇了郝冠雄，小伙子三十多岁，北方小伙的块头，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有些手艺人的气养。说起“如胶似漆”四字，他心生喜悦，他说：“他和妻子从湖北来到长沙，两人以漆为媒，相依为命，过的就是如胶似漆的生活。”

在郝冠雄的工作坊，我们聊了很多，本想去他后面的厂区看一看，他说，厂区正在做维修，过些日子才能复工，到时候再邀大家过来走一走。

冠雄的妻子十分能干，主做营销，夫唱妇随，手艺人家的绝配。说起自己的妻子，郝冠雄一脸的幸福，两人白手起家，夫唱妇随，就像奏响了琴瑟鼓笙的乐章。

漆器市场很大，有的地方已趋饱和。然而，长沙的漆器市场似乎才刚刚起步，不知道长沙的非遗基因里，为什么会丢失了这份经典的手艺。

冠雄从武汉来长沙，并非看上了长沙的繁华，而是看中了这片被人遗忘的市场。有文化滋养的手艺，与众不同。冠雄传统功底深厚。其国风大漆系列，文脉清晰。不论茶器、乐器、文房、饰品、日用品、漆画，作品中都有古法的身影，又有自身的解读。

不偏离古法，又不拘泥于传统，方能行稳致远。塑其形，赋其神，再赋色成器。一个开放的世界，风口飘荡游离，来得快，去得更快，只有能打动人心的作品，才能留得住行人的脚步。

打造爆款，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权衡成本，量化标准，降维出击，又是一道必答题。不管怎样，贴紧了时代，呛出了烟火味，就有凤凰涅槃的机会。楚人楚漆，如胶似漆，愿冠雄两口子信步春风，越走越远。

作者：骆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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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