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城札记丨欧阳正焕定下岳麓书院院训：整齐严肃

杨锡祥

欧阳正焕（1709—1760），字尧章， 一字瑶冈，号慕耕，别号竹洤，据考证为清湖南衡山山田冲下阳家湾（今衡山县开云镇山田村）人。欧阳家家风严谨，家有薄田，世代耕读传家。欧阳正焕的祖父欧阳绍修“平居课子若孙甚严，家门整肃，信义著于乡里”；父亲欧阳蕴斋“躬修士行，代启儒风”。因此欧阳正焕幼承家学，颇有才名，年少时便“为文洋洋洒洒，数千言立就，雅称巨手”。

乾隆六年（1741），欧阳正焕在辛酉科乡试中夺得第一名，中解元 ；乾隆十年（1745），成乙丑科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编修。

为官时的欧阳正焕，以公明正直著称：“虽历职清要，淡于宦情。”在翰林院时，欧阳正焕“以灵岳清湘之秀， ……屡被旨给札上方，馆中有三绝之誉”。初任浙江乡试主考官时，主持乡试，“揭晓，人人贴服”。后又改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充顺天乡试同考官，复任江南道御史，署刑科给事中。据《清实录》载，其任御史时曾上《请饬督抚实心任事疏》。乾隆年间状元、湖南学政吴鸿曾赞誉欧阳正焕：“敷陈皆闳大体，为一时公卿所推重。”即欧阳正焕在陈述政见时能把握大局和要旨，因此受到当时公卿大臣的推崇敬重。

后来，欧阳正焕因丁母忧，且父亲年事已高，遂决意辞官归乡侍亲。归乡期间，他受湖南巡抚陈宏谋之托，续修《文献通考》，“书成媲于信史”。并于乾隆二十一年（1756）主纂了《湘潭县志》四十卷。

​欧阳正焕《书整齐严肃四字因示诸生》

确立院训

乾隆二十二年（1757），欧阳正焕接替表兄旷敏本（1700—1784， 世称岣嵝先生，今湖南衡阳市南岳区人）被聘为岳麓书院山长。

欧阳正焕对岳麓书院的重要贡献在于提出了“整齐严肃”四字院训。他教导诸生以此规范自身，并撰写《书整齐严肃四字因示诸生》 一诗，系统阐明治学与修身的思想。

诗云 ：先民亦有言，涵养在主敬。心放而勿收，形骸为之病。旷荡逐朋从，纷华缘物竞。颓然自肆者，漫云希贤圣。制外以养中，主静以定性。翼如瞻视尊，俨若衣冠正。暗室屋漏时，如闻武公咏。视听言动间，从事颜子请。规矩不可越，戏渝常自儆。勿谓页笑微，人欲所由横。勿谓勉强难，力行我为政。尝试览狂徒，能无忧怲怲。

愿言师伊川，毋与非僻迎。敬身以治心，心壮身益劲。天君既泰然，百体始从令。书此揭座隅，悬作妍媸镜。

​欧阳正焕撰书“整齐严肃”石刻（拼接后效果）

全诗的核心是“主敬”——以“整齐严肃”的外在规范涵养内在心性，以规矩约束言行，以力行克服惰怠。他直承程颐、朱熹的“持敬”心旨，将“整齐严肃”视为学子涵养心性、变化气质的“下手要术”。欧阳正焕将此诗勒石嵌于书院讲堂石壁，又将四字书于讲堂，使其成为岳麓学子日日面对的座右铭。道光七年（1827），时任山长欧阳厚均又将四字分刻为四块大碑，立于讲堂前轩廊两侧，至今犹存讲堂，成为岳麓书院最具标志性的院训之一。1932年11 月，湖南大学校长胡庶华提出将朱熹所书“忠孝廉节”与欧阳正焕所书“整齐严肃”定为湖南大学校训，并于1933 年 5月在校务会议中议决。不仅如此，“整齐严肃”还曾被沱江书院拓回摹刻，作为院训。

担任山长期间，欧阳正焕以严谨著称。他“摆脱世俗罗网，饬力整顿学风”，敢于革除积弊，在当时实属难得。在教学上，他“仿朱子分年读书之法，耳提而面命之”，制订了系统的读书计划，因材施教，循循善诱。他在书院静一堂讲学，提出“治经史与时文相表里”的教育主张，注重学问根基与经世致用的统一。这一主张在当时颇具远见——既反对空谈性理而轻视时文的偏颇，也不满于专攻科举而忽略经史的流弊，力图在二者之间寻求平衡，引导学生以扎实的经史功底支撑时文写作，以时文训练深化对经史的理解。由于教学有方，求学者“席舍几满”，书院一时人才济济。

欧阳正焕不仅在讲堂上对学生耳提面命，还通过撰写《静一堂会课小叙》等文章，阐明会课制度的意义和治学方法。他要求学生读书要有次第、有章法，不可躐等而进，亦不可半途而废。这与他在诗中强调的“规矩不可越”“力行我为政”一脉相承。

重修自卑亭

乾隆二十三年（1758）冬，欧阳正焕的父亲欧阳蕴斋自衡山来长沙看望儿子，欧阳正焕陪父亲游岳麓山，登自卑亭。自卑亭是康熙二十七年（1688）长沙郡丞赵宁所建，亭名源出孔子后裔子思所撰《中庸》：“君子之道，譬如远行，必自迩 ；譬如登高，必自卑。”“迩”，近也；“卑”，低矣。意思是说，人的道德修养方法，好比长途跋涉，须从近处开始 ；好比攀登高峰，须从低处开始。欧阳蕴斋览之再三，感叹道：“赵宁大人为这个亭起了这么个好名字，真是深得《中庸》之旨啊！”父亲的话语深深打动了欧阳正焕。

翌年，欧阳正焕重修自卑亭，并作《重修自卑亭记》。记曰：“今夫登高自卑之说，学者童而诵之，至于工文章、取科第，置身青云之上，自命诚不凡矣。迨反而求之日用行习之地，或不必悉衷诸道，是骛高而遗卑也。究所谓高者安在哉？”他在记文中勉励学习“欲登高，必自卑”。在他看来，“自卑”是“下学上达”的必由之路，好比攀登高峰，必须从低处起步。他将亭名引申为治学的根本态度 ：不骛高远，不遗卑近，脚踏实地，循序渐进。这一思想与他所倡导的“整齐严肃”院训互为表里——整齐严肃是治学的外在规范，登高自卑则是治学的内在路径。

勤著善书

欧阳正焕一生治学严谨、博学多才，尤善书法，“得米芾、赵子昂笔意”“书名传播远近，以缣素求者无虚日”。他在岳麓 院所书“整齐严肃”四字院训及楷书“大观”石刻，至今仍 岳麓书院珍贵的文化遗存。其诗文著作现存《静一堂会课小叙》《重修自卑亭记》《竹洤诗文稿》等。

在长沙匆匆数年间，欧阳正焕还重修了贾太傅祠，又作文《贾太傅祠田记》，并撰写了《白沙井记并序》，这些都收录在其《竹洤诗文稿》中。欧阳正焕的诗风洒脱，格调高古，洋溢着文人士大夫的山林情趣。他与石鼓书院主讲、广陵（今江苏仪征）名士江昱（号松泉）友善，其《合江亭和江松泉韵》二首也可见他早已把自己的心迹付与名山、扁舟、湘流、草庐和亭榭、渔翁、仙洞、白云，是“以亲老乞养归”后隐退思想的真实写照 ：

年来心迹付名山，买得扁舟乞放闲。

上下湘流天一幕，风光应在草庐间。

望中亭榭镜中山，输却渔翁把钓闲。

那得朱陵仙洞药，归来烹向白云间。

乾隆二十五年（1760）五月，欧阳正焕的父亲去世，他从岳麓书院回乡奔丧，因身体孱弱，悲伤过度，亦于同年十月病故，终年五十一岁。

欧阳正焕执掌岳麓书院虽仅三年，却以“整齐严肃”四字院训奠定了书院的精神底色，以“治经史与时文相表里”的主张匡正了学风，以“登高必自卑”的理念引导学子脚踏实地。他的治学精神与教育思想，历经两百余年，至今仍泽被后世，成为岳麓书院千年文脉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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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