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豹变，家国同心——评水运宪长篇小说《豹变》

文/胡伟英

《周易》有云：“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说《豹变》以此为题，道尽几代人在时代浪潮中洗尽风霜、完成精神蜕变的人生轨迹。作品以司马如阳半生浮沉为主叙事脉络，采用多线时空交叉的精巧笔法，将个体命运、家族悲欢、时代改革彼此交织，于烟火家常里铺展厚重深沉的家国情怀，是一部兼具叙事巧思、人文温度与现实力量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

小说最鲜明的艺术特色，是错综复杂却条理清晰的时空交叉叙事，多条时间线彼此缠绕、互为注解，形成复调式叙事结构。第一条是当下主线：司马如阳从机床厂工会干事，历经调动受阻、秘密婚恋、婚姻破裂，闭门写下《界墙之外》一举成名，赴京领奖、改编话剧、远赴山西与失散半生的父亲司马天奕重逢。第二条是电厂支线：姐夫齐恒山由部队干部转业进入水电系统，扎根姿江水电厂，赴前州推行电网一体化改革，与地方保守势力博弈，最终遭遇重大电网事故、提前离休的全过程。第三条是历史长线，串联起抗战时期父辈离散、母子分居、兄妹相隔南北的陈年往事。多条线索在眉月湖阖家团圆的元宵之夜完成收束，几十年离散、隔阂、遗憾在此刻交汇。

抗战全面爆发之前，司马天奕在武昌经营自家棉纱厂，属于有实力的民族实业商人。抗战时期，他无偿供应军用布匹、出钱筹措军需物资、掩护进步人员、存放军用物资。而这些成为“说不清楚”的往事。司马天奕在武昌和吴芷兰（司马如阳母亲）成婚，先后生下司马如月、司马如星。战火蔓延、武汉沦陷，时局大乱，夫妻二人被迫失散，从此断了音讯。

报纸刊登的废墟上的“全家福”照片让司马天奕确信妻儿已经于战乱中死去，他和玉芹组建了新家庭，生下司马如雪、司马如霖、司马如雷三个儿女。新中国成立初期，一纸中央人民政府征调函下达，点名调司马天奕赴北京任职。当年局势紧张，本地已经有人检举、抹黑他，若是晚走一步，就要被划为清查对象。这份调令保住了他，也彻底斩断他与妻儿团聚的机会。

在北京东八里庄安下小院，从此一南一北两个家庭几十年互不相见。司马天奕心里一直记挂湖南这边的原配与三个孩子，却碍于新家庭、时代环境，不敢主动联络。

司马天奕一辈子被时代推着走：战乱拆散家庭，一纸调令割裂骨肉，中年两地分居，晚年下放山西独居。虽和原配分离另立家庭，但从未放下对身处湖南的三个子女的牵挂，珍藏国家公文、记挂老同事，骨子里带着老一辈人的家国情怀；时隔数十年见到幼子司马如阳，压抑半生的愧疚与思念尽数流露，是时代悲剧下无奈又重情的普通人。

主角司马如阳饱受出身偏见、婚姻隐痛、骨肉分离之苦，他并未沉溺个人失意，而是以齐恒山的改革遭遇为蓝本写下《界墙之外》，直面体制改革中难以回避的利益冲突。作品刊发后引发全国大范围讨论，他赴京参加高规格作品研讨会、改编话剧《幸福在您心中》登上首都舞台，用文字将改革者的挣扎、坚守传递给万千观众。远在山西、半生漂泊的生父司马天奕，珍藏新中国成立初的国家征调函，晚年看到报纸上儿子的话剧报道，即刻加急电报求证身份，寒冬深夜在露天站台苦等十几个小时，一句邀约老友看戏的嘱托，藏着历经岁月不曾磨灭的家国执念。

若说家国大义是小说的精神筋骨，家庭成员患难与共的温情便是柔软动人的血肉。母亲吴芷兰四十岁高龄诞下司马如阳，战乱年代独自拉扯司马如月、司马如星、司马如阳三兄妹长大，半生饱尝冷眼与别离，却是所有子女最安稳的后盾；姐姐司马如月温柔通透，丈夫齐恒山宦海浮沉时不离不弃，在常德眉月湖置办小院，接年迈母亲养老，时时牵挂弟弟的婚姻与前程；大哥司马如星沉稳通透，深谙家庭平衡之道，以 “儿女是磨芯，不偏不倚” 开导心结难解的司马如阳，主动拿出生父详细地址，成全弟弟半生寻亲的执念。

司马如阳与曾红彤因门第鸿沟秘密离婚，独自咽下所有苦楚，见到生父却没有任何芥蒂，轻松地说：“不就是天津的事儿吗？我都知道啊。”生父司马天奕在北京另立家庭数十年，一纸话剧报道便牵动千里思念，寒冬孤身等候，三日朝夕相伴，“一进门，不问吃不问喝，慌慌张张就给自己找证明”。同父异母的姐弟心存芥蒂，却收下酱板鸭、礼貌送别，为亲情留有余地。全书最温暖的落点，定格在眉月湖元宵家宴：文坛浮沉、改革风波、千里寻亲尽数落幕，一家人围坐一桌，晚辈学有所成，长辈安享晚年。母亲明知司马如阳远赴山西见过生父，嘴上嗔怪，问出的却是：“他的牙，怎么样了？”

书名《豹变》，凝练整部作品的精神内核，寄寓着生命在磨砺中自我更新、向阳成长的深刻意蕴。主人公司马如阳，出身平凡，曾囿于世俗偏见、内心敏感彷徨，在经历婚姻离合、文坛浮沉、亲情重逢之后，以笔墨为炬，直面时代洪流，与过往和解，在持续的自省与坚守中完成精神的蜕变；齐恒山置身改革攻坚的浪潮，直面复杂的利益博弈与前路重重考验，不避责任、不畏牺牲，在攻坚克难之中淬炼胸襟，涵养胸怀家国的格局。而书中母亲、姐姐、兄长等一众平凡普通人，在岁月动荡、离合悲欢的际遇里守望相依、坚韧自持，于困顿之中守住善良与担当，各自完成属于自己的生命升华。小说采用虚实相生、多线交织的叙事笔法，将小家的命运沉浮嵌入家国变迁的宏大画卷，以个体微光映照时代山河，道出动人的生命哲思：君子历风霜而豹变，生命经磨砺而新生。千千万万平凡家庭同心相守、患难相扶，一代又一代人勇毅前行、接续奋斗，藏在人间烟火、悲欢际遇里的坚守、温情与担当，正是时代向前最坚实、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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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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