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热乎气

文丨赖金阳

祖母的烘笼，竹篾编的，圆鼓鼓的，像个倒扣的小箩筐。里头搁一只粗陶碗，碗底垫着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灰里埋着几粒烧透的炭。炭是隔年的栎炭，耐烧，不冒烟。祖母把它搁在膝盖上，再搭一条蓝布围裙，双手覆上去，整个人就定住了，像一尊在墙角蹲了多年的旧陶器。我蹲在旁边看。她把围裙掀开一条缝，热气便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带着一股子草木烧透后的焦香。她把手伸进去翻一翻，拨一拨灰，再添一粒新炭，动作极慢，慢得像是怕惊了那几粒炭的火。

那会儿我不明白，人怎么能对着一个烘笼坐一整个下午。

后来祖母走了。烘笼不知被谁收进了柴房，再后来就找不着了。可一到冬天，那种焦香就无端地泛上来。这两年我才有点明白，她是跟冬天耗着，各过各的。

如今的冬天，暖来得太容易了。空调一开，热气呼呼地灌，人像被塞进一个塑料口袋里，暖得叫人发慌。我有时故意把暖气关了，在屋里穿上棉袄，坐到阳台上去。阳台没封，北风灌进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我缩着脖子看楼下那几棵梧桐，叶子早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向灰白的天，像几笔枯墨。可偏偏有一根杈上，不知哪个季节被风系上去的塑料袋，红的，鼓鼓囊囊的，在风里一抖一抖。就这一点红，我看了许久。冬天就是这样，什么都收干净了，剩下的那一点点颜色，反倒扎眼，扎得人心里软一下。

有一年冬天在北方朋友家住了几天。朋友带我去赶集，露天的，零下十几度。摊子上卖冻柿子，黑黢黢的一堆，硬得像石头。一个老汉守着摊，袖着手，下巴缩进棉领子里，只露一双眼睛。我嫌硬，他说：“你搁凉水里拔一拔。”我买了两只回去，搁在搪瓷盆里倒上凉水。过了一个钟头再看，柿子外头结了一层薄冰壳，敲开，里头软了，一吸，凉，甜，像吸了一口雪。一路凉到胃里，打个激灵，反倒痛快。

回到家那天，一进门，母亲正往阳台上抱被子。出大太阳那几天，阳台上横七竖八拉满绳子，被子搭上去，红一床绿一床，把个阳台堵得严严实实，像挂了满旗。傍晚收被子，她总要凑上去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说：“太阳味儿。”我跟她讲什么紫外线螨虫的，她不理我，照旧把脸埋进去，说：“反正就是太阳味儿。”后来我也学她。晚上盖着那床被子，脚底下蓬松松的，像是把一整天的太阳搂在了怀里。那味儿说不清，有点像晒干的草，有点像烤过的棉花，还有点像小时候祖母烘笼上的焦香。人埋在里头，就觉得外头再冷，至少这一床被子是热的。

前几天下了一场薄雪。不大，只把屋顶和车顶刷了一层白。我下楼倒垃圾，看见隔壁单元的小男孩蹲在花坛边上，拿一根树枝在薄雪上画。画了只猫，又画了只狗，猫和狗中间画了条线，线上搁了块饼干。他仰头跟我解释：“这是猫和狗在分饼干。”我点点头，说：“画得真好。”他低下头继续画，说：“还没画完呢。它们还没吃呢。”我拎着垃圾袋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雪还在零零星星地飘，落在他的帽子上，落在他画的猫和狗身上，慢慢地模糊了那些线条。他也不急，用袖子一抹，重新描一遍。

倒完垃圾回来，他已经走了。地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猫和狗中间那条线还在，饼干没了，大概是被他自个儿吃了吧。雪快要盖住它们了。

晚上关了暖气，钻进被窝。被子是前天晒的，还有点太阳味儿。窗外又飘起雪来，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还得上班，路上大概会堵，办公室的空调大概又热得人发昏。可这会儿我不想那些。

这会儿我只听见雪在窗外走，轻轻的，不慌不忙的。像小孩在雪地上画饼干。

我闭上眼。冬天到底是冷的。

冬天的热乎气.docx

作者：赖金阳

责编：肖岸青

一审：詹娉俏

二审：朱晓华

三审：苏莉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