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赊月|湘江副刊·湘韵

一轮圆月。新华社图（王勇刚 摄）

作者|刘创

那是怎样的月色呢？多年前的秋夜，我独坐阳台，对着南湖出神，为一场讲座发愁。夜深了，溶溶月华铺满湖面，像一张刚从夜色里裁下来的宣纸，不着一字，只等人来落笔。恍惚间，一袭白衫泛舟而来，是李白与几个同游者在把酒谈笑。他眼含星月，招手邀我上船。我心头忽然一亮：李白写南湖的那四句诗，若解作宁静、抱负、巧思与行动四重境界，不正好作为讲座的提纲么？

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

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那场讲座大受欢迎。当时颇为得意，后来才慢慢觉得，是我把诗读浅了，读得有些功利。谪仙人醉后出尘的奇想，水月之中的清狂与浪漫，不过是兴之所至，竟被我收编成了成功学的精彩讲义。

我不曾细想，船上那几个人，各自是从怎样的狼狈里逃出来，躲进这片月色的。乾元二年秋，李白来到岳州，那年他五十九岁。流放夜郎的船行到白帝城，赦书到了，他调转船头，顺江而下，写下“轻舟已过万重山”。可轻舟载回的，仍是个没处可去的人。族叔李晔，做过刑部侍郎，获罪贬岭南，路过此地。贬为岳州司马的贾至，整天对着洞庭湖写愁诗。还有一位是挂冠归隐的裴隐。几个失意人凑到一起，合雇了一条船。洞庭湖阔，风浪难测，只好把船划进这个湖汊——南湖。

那晚水清，无烟，皓月相随。船上摆着酒，几个人兴致都高，各写了诗。后来人们记住的，只有李白那四句。现在夜游南湖的，好些就是奔着“赊月”两个字来的。

天气晴好的晚上，常有《赊月洞庭》的实景演出。有一回夜里闲走，正赶上开演，我便在岸边站住了。灯影迷离的游船徐徐驶过。远处的山影明明灭灭。我想，只怕天底下再没有这样阔气又便宜的布景了。船上演的是太白夜游的旧事。扮李白的演员一身长袍，立在船头，仰起脸，把天上那轮月端详片刻，广袖一扬。满船看客，不知有几个分得清，哪是李白的月亮，哪是眼前这一轮。

大湖的尽头，是应该有山的。唐代诗人张说笔下的“云间东岭”就是眼前的龙山。一脉青山横在南湖一侧，承接着千年月色。山前伏着九个小岛，本地人叫“一龙赶九龟”。这一景，从前要登高才看得全。如今，黄昏常有无人机嗡嗡地飞上去，拍晚霞，也拍九龟。李白那年在船上，只能望望山影。他若见了无人机，兴许也想借它上天看个究竟。

九龟是一城人共有的。我自己的南湖，却要从两只龟说起。父亲在东洞庭水乡的老家养鱼，收网时兜上两只本地草龟。我一时兴起，讨来养在院中，当个稀罕物。它们却总执拗地朝南湖的方向爬。父亲说，龟认水路，拦不住。我疑心它们听见了湖月的召唤，也有了诗性和灵性，索性成全，放归南湖。特意挑了龙山下的水码头，轻轻放进水里，算是托南湖替我收留它们。

前年，父亲走了。沿湖散步，每到龙山脚下，步子就不由自主慢了下来。有时拍拍手掌，轻声呼唤，盼它们从月光里探出头来。水纹一圈圈荡开，像有人应了，又不像。再唤，还是只有水纹。龙山前那九只，还在原地。我这两只，想来还守着这一湖月色，在水草间不紧不慢地逛吧。

我在湖南理工大学教书，学校就在南湖东岸。从市区过来，过了三眼桥就到。三眼桥是这片水域最老的风景，相传宋庆历年间滕子京谪守巴陵时始修。三个孔，麻石砌的。月夜最好，三个桥孔各含一轮明月。我常在傍晚溜达着过桥。旧石板方方正正，踩上去厚实稳当，脚底下自然就有了古意。

站在桥上西望，黄沙湾一片红砖老楼，是一百多年前美国人海维礼创办的湖滨大学旧址。那时候，应该有穿长衫或西装的少年，就在这湖光山色里念书。这样的书声，如今还在。

我的寓所“聆湖轩”在南湖畔，门朝湖开，守着湖近四十年。对于一个住惯了南湖的人，要是望不见一片浩渺的大水，便觉得少了点什么。倘若离开湖几日，仿佛丢了魂似的。晚饭后无事，常沿湖走一截，走到哪里算哪里。秋天尤其好，水面干干净净，不起一点雾。桂香如一尾尾鱼，随秋风悄然游进衣袖。每回看见这样的水，我总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它发呆。这时，我能听见一些声音，譬如空气慢慢变凉的声音，一片黄叶落入湖面的声音。时有雁阵从湖上空悄悄过境，一两声清鸣落进秋水，南湖仿佛点亮了一瞬。这满湖的静里，有时也会忽然跳出白天的热闹。皮划艇队几乎每天都在这里训练，几十条小艇急急地划过来。教练手持扩音喇叭一路吆喝：“三号艇九号艇加油，七号艇追上来了……”

月亮升起来，先是照亮龙山，再把自己倾进湖里。风一过就碎了，风一停又缓缓圆回来。湖上，仿佛还泊着太白当年的船。他在那夜的船上，我在今夜的岸边，只隔着一湖水。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他赊下的月色还铺在湖上。今夜月色这样好，纵然灵感全无，也不要紧，就当又向月亮赊了一晚。请输入图注

作者：刘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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