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回老家忙干塘|湘江副刊·湘韵

鱼跃人欢。张杰 陈刚 摄（湖南图片库）

作者|汤宁平

车走完东八线，路就窄了，久违的老樟树伸展着枝叶，把天空遮去一半。我摇下车窗，冬天的风迎面灌进来，一种踏实的感觉缓缓涌上心头。不记得从前的哪一天，我离开老家到城里定居，从初中生到研究生，从长沙到北京，越长大，看的世界就越大、走的足迹就越远，但回老家的次数却越少，每次回老家的念头也就愈发迫切。这周末难得有空，起个大早，去菜店买好卤菜、调料、水豆腐，再带上几个讨老人喜欢的香蕉、柿子、火龙果，一路紧踩油门——回家干塘去。

“吃早饭没有啊？正好还有一点码子，要吃粉的快来我这里报名啊。”人还没下车，爷爷的声音就先到了。端上一碗烫粉，嘴里先嚼上两根细姜丝醒醒脑子。在老家，我既不是谁的客人，也不是哪个研究所的学生，我是小时候那个顽童，端着粉，边吃边从这个房间穿到那个房间，一会扮演赤脚医生拿爷爷的血压计给大家挨个量血压，一会又跑到楼上翻翻以前的旧书和杂物。至于和大家聊天？我从不坐着聊天，走到哪我就喊到哪，“评头论足”、口若悬河，爷爷的房子那么结实、农村的天地那么广大，容得下一个爱孙的“吆五喝六”！茶也喝了、渔网也备妥了，叔叔的车子没停稳，爷爷就起身喊话了：“喝口水就开工啊，快点搞，到了中午斗着太阳搞还是热呐。”

入了深秋，塘水就渐渐退下去了，塘边上的淤泥干结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硬土，网状的裂缝由疏到密延伸到水面附近。门前这口小塘平日里不起眼，到了捞鱼的时候，却成了全家人的焦点。爸和叔穿着及胸的连衣皮裤下了水，一人攥住网的一头，先把网放开，再弓着腰往回拖。网绳一点点绷紧，水底的泥被搅动起来，清亮的浅水很快浑了。鱼群受惊，四处乱窜，水面不时炸开几片水花，扑腾声此起彼伏。几条鱼撞进网兜，挣扎着往外钻；另几条竟瞅准网边的空当，猛地跃起，尾巴一甩，越过网沿，啪地落回水里。我提着水桶沿岸追着走，忽见几条鱼挤在近岸的浅水里，赶紧把桶里的水往旁边一泼，它们受了惊，却没来得及游开。我俯身一扣，提起桶时，里面已经有鱼扑腾起来。“这条跑出来的鱼这么灵泛，那怕是别的鱼的教练嘞，今天中午就吃这条鱼吧。”爷爷站在对岸老远就看到了我桶里这条大小合适的草鱼，和我打趣道，“你们细伢子多吃点，补脑壳。”一网收不干净，那就来回再犁几次，爸和叔在冷水里忙活了半天，身子总算是暖和起来了，网越来越轻，跳起来的鱼儿越来越少，紧赶慢赶，终于在中饭前收了工。

儿孙们回家的时间爷爷是一刻也不想浪费的，午饭后筷子一撂，爷爷就满屋子找刀、找磨刀石、安置澡盆、盐、钩子、案板。他七十多岁了，还是个能干人，干不动重活了，依然把要用的安排得明明白白。杀鱼的活自然是爸来操刀，只见他把鱼用力一摔，在地上拓出个鱼印，刀一划，鱼鳞噼里啪啦飞溅出来；再把鱼立起，刀稳稳架在鱼头，用木柴一锤，从鱼背把鱼剖开，再上手挽住内脏一扯，一条摊开的鱼就熨熨帖帖地躺在盆里了，此时摔鱼留下的水印甚至还没干。我把摇水泵的力臂用力抬起，猛地往下一压，清冽的井水把鱼肉上的污腥冲得干干净净，一条五六斤的鱼就这么杀好了。我一条条把鱼送到厨房里，爷爷利索地一条条把盐抹匀，过年吃的、送礼的腊鱼肉，就这么置齐了。

太阳西斜，鱼腥未散，祖孙几个望着整整齐齐挂起的鱼肉出了神，默默地品味着这一天的滋味。

我们生命中这些美好的日子往往是被咸鱼淡吃了，为什么只觉得今天格外痛快？我想可能是人已经慢慢长大，肩上的担子慢慢变沉的缘故吧。闲回老家忙干塘，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好，咸鱼淡吃，我也满足。

作者：汤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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