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时代，教育科研的变与不变

当今时代，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重塑人类社会的生产方式和知识形态。《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促进人工智能助力教育变革，科技部会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启动“人工智能驱动的科学研究”专项部署工作，一场由智能技术引发的科学研究范式革命已经到来。在人工智能技术加速演进的大背景下，教育科研战线有两种倾向值得警惕：一种是轻视，把人工智能视为技术热闹，事不关己，依然用老套路、老办法做研究；另一种是依赖，把人工智能当成包打天下的法宝，选题靠机器出、数据靠机器算、文章靠机器写，研究者反而变成了机器的配角。前者是不用，后者是乱用，问题却是同一个——没有摆正人与机器的关系。破解这两种倾向，首先要回答好一个根本问题：智能时代，教育科研究竟什么该变、什么不能变？只有把“变”与“不变”的辩证法想清楚、把握好，教育科研才能在时代大潮中把准航向、行稳致远。

一、看清“变”，教育科研的生产方式正在深刻重塑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也是科研自身变革的第一推动力。人类历史发展进程中，每一次重大技术的突破都会带来科学研究的深刻变革。今天，人工智能对教育科研的重塑是全方位的，至少有四个方面已经清晰可见。

1.研究范式之变，从经验归纳向循证研究转型。科学研究的历史，也呈现出一部范式更替的历史。图灵奖获得者吉姆·格雷提出科学研究经历四种范式的演进，分别为经验观察（第一范式）、理论建构（第二范式）、仿真模拟（第三范式）、数据密集型的科学发现（第四范式）。以此观照，教育科研长期停留在前两个阶段，主要依靠小样本调查、经验总结、质性研究和理论思辨。智能时代，伴随教育数字化转型深入推进，海量、全过程的教育数据持续生成，数据密集型研究条件在教育领域逐渐成熟，教育科研由此得以从抽样管窥走向全景洞察、从事后总结走向即时循证，既看结果也看过程。这正是格雷所说的“第四范式”在教育科研中的落地，不仅是方法的升级，更是范式的跃迁。

2.研究手段之变，把事务性工作交给技术。科研人员的很多时间都花在查文献、整资料、处理数据、统计分析、校核文本这些事务性劳动中，这往往占去科研周期的大半，真正用于思考的时间反而被挤压。实际上，人工智能技术恰好擅长这类规则明确、重复性强、信息数据量庞大的劳动。同样的文献梳理，用人力去做可能要数周甚至数月，但人工智能可能只要几十分钟就可以完成。早在2016年，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就用人工智能助教回答在线课堂上400多名学生的近万个问题，三个多月里，学生始终没有察觉对方不是人类。十年前的人工智能便已经能做到这一步，而今天的人工智能技术处理科研中的事务性工作，已相当得心应手。于是，科研劳动开始出现新的分工：机器承担重复性劳动，人专注创造性劳动，例如提出真问题、形成真判断、产出真思想。我认为这恰恰是科研价值的回归——把人还给思考。

3.研究组织之变，单兵作战的时代已经过去。教育是一个复杂的巨系统。教育改革过程中遇到的多是涉及全局的硬问题，例如人口变化牵动教育资源配置，教育评价改革牵动千家万户，产业升级牵动人才培养模式调整等，这类问题横跨多个学科、部门和地区。过去，协同研究想做而难做，因为研究者分散各地，学科各说各话，当面合作的成本很高。但智能技术改变了合作的成本：文献数据即时共享，异地协作如同处一室，组织大规模调查实验的门槛大幅降低，跨学科、跨部门、跨区域的联合攻关成为一种低成本、可常态的科研方式。英国的e-Science计划、美国的赛博基础设施，早已建成跨地域的虚拟科研共同体。教育科研没有理由再守着单兵作战的老模式，要把重大问题作为“集结号”，以任务定团队，以平台聚资源，用有组织科研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4.评价形态之变，论文著作不应是成果的唯一标准。智能时代，教育科研成果早已越出论文、专著两种形态，数据产品、决策报告、标准规范、平台工具、课程资源，都在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但评价标准没有跟上。现实中，一份被决策部门采纳的咨询报告、一套被成千上万师生使用的课程资源，在职称评审和课题验收中的分量，往往还比不上一篇普通论文。指挥棒不变，科研转型就转不动，很多同志嘴上说着要转型，笔下的重点还是论文和专著。评价之变要破立并举：破除重数量轻质量、重成果轻应用的老尺子，立起解决真问题、真解决问题的新标准，让各种形态的劳动都能得到承认。评价怎么改，科研就怎么转；评价之变，是科研转型的“总开关”。

二、守好“不变”，教育科研的价值根基不能动摇

人工智能可以改变科研的方式，但不能改变科研的价值；时代越是剧变，越要知其所守。教育科研有四个“不能变”，须牢牢坚守住。

1.育人方向不能变。这是“为谁研究”的问题。教育科研首先是教育的科研，然后才是科研本身。为党育人、为国育才，是教育科研的初心所在、使命所系。人工智能基于大数据大模型生成的内容没有价值立场，算法推荐的结果有可能带有偏见。因此，智能技术越是发展迅速，就更要把牢教育科研的政治方向和育人导向，要坚持用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观察教育、研究教育，坚持把立德树人成效作为检验教育科研工作的根本标准，惟其如此，教育科研才能在技术洪流中守稳方向、守定初心。

2.问题意识不能变。这是“研究什么”的问题。人工智能可以生成答案，但提不出真问题；可以处理数据，但代替不了田野和课堂。教育科研的真问题，只能从教育改革发展的火热实践中来，从党委政府对教育事业发展的最新要求中来，从三湘大地一万多所学校的真实课堂中来，从千家万户对美好教育的期盼中来。广大科技工作者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对教育科研工作者而言，就是要把论文写在校园里、课堂上、师生中。同时，在智能时代，我们要警惕一种新的倾向，即用技术定义的问题取代实践发现的问题，如果研究的只是屏幕里的教育，即使数据再漂亮，那也只能是另一种“书斋学问”。

3.人的主体地位不能变。这是“谁来研究”的问题。人工智能是科研助手，它可以加速文献梳理、生成规范文本、提供参考答案，但它代替不了独立判断、原创思想以及学术担当。科学史上那些照亮前路的理论突破，无不源于研究者的好奇心、想象力和批判精神，这恰恰是人工智能无法具备的。国际社会对此已有清醒共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1年通过的《人工智能伦理问题建议书》，就把人的尊严和主体性摆在人工智能治理的核心位置。与此同时，智能工具在降低科研门槛的同时，也给学术诚信带来了新的挑战，例如数据造假更隐蔽、文本拼凑更便利、学术不端更难识别，这就要求我们智能时代，要把人的主体性放在首位，把学术良知挺在前面，把严谨学风立在前头。

4.使命担当不能变。这是“为何研究”的问题。教育科研在教育改革发展中具有先导性、基础性作用，是教育攻坚克难的核心竞争力。服务决策、创新理论、指导实践、引领舆论，是教育科研机构的天职；围绕中心、服务大局，当好党委政府的智囊团和参谋部，是教研系统的立身之本。“十四五”以来，我院累计形成决策咨询成果近200项，获省部级以上领导批示30余次，20余项成果转化为省级政策文件和多项立法。智能时代，教育决策面对的局面更复杂、变量更多元，对科研支撑的需求空前增强。机器可以提供数据，但把数据变成洞见、把洞见变成政策，靠的依然是科研工作者厚积薄发的专业功力。

三、把握“变与不变”的统一，走好湖南教育科研的转型之路

看清“变”，是为了以变应变；守住“不变”，是为了以定驭变。省教科院的根脉可以追溯到1956年成立的省教育厅教学研究室，70年来，研究机构几度整合、研究手段屡经迭代，但服务湖南教育的初心始终未改。走好智能时代教育科研转型之路，关键要把“变”与“不变”统一起来，在守正中创新、在创新中守正。这条路怎么走？需要放到三个层面去考量。

1.放到国际坐标中看，这是一场全球性的科研变革竞赛。“人工智能驱动的科学研究”已被公认为全球人工智能的新前沿，主要国家都在加紧布局科研方式的智能化转型。鄂维南院士是国际上最早提出“AI for Science”概念并系统推进其发展的学者之一，他判断“AI for Science”的重心正从人工智能赋能科研的能力建设，转向人工智能时代科研体系的系统性变革。欧盟发布《欧洲科学人工智能战略》，美国启动“创世纪任务”计划，正在整合国家实验室和超级计算资源构建智能化科研体系，英国出台《人工智能促进科学战略》并配套1.37亿英镑专项投入。科研方式之争，已经摆上大国战略博弈的桌面。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了人工智能辅助蛋白质结构预测的研究成果，机器参与科学发现，已经从设想变成了科学殿堂承认的现实。全球教育竞争的底层，是教育研究能力的竞争，谁在科研方式转型上慢半拍，谁就可能在未来落后一个时代，中国的教育科研，必须在这场竞赛中抢占有利位置。

2.放到国家战略中看，这是国家交给教育科研战线的必答题。教育、科技、人才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2025年4月，中央政治局就加强人工智能发展和监管进行集体学习，要推进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和全社会通识教育，源源不断培养高素质人才，要完善人工智能科研保障、职业支持和人才评价机制，为各类人才施展才华搭建平台、创造条件。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对重点领域深度融合作出全面部署，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进一步把“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写入未来五年的发展蓝图。教育部部长怀进鹏提出，人工智能正深刻改变知识供给模式和科研创新范式，要探索未来科教融合新范式。省级教育科研机构是国家教育科研体系的“腰部力量”，开展有组织科研、用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科研，是我们必须答好的必答题。

3.立足教育科研的定位看，人工智能是把优势化为胜势的关键一招。在人工智能大背景下加快进行教育科研转型，湖南教育科研战线有底气，也有责任。我省全国教育科学规划课题立项数持续位居全国前列，省教科院设有全国教育科研机构中仅有五家的博士后科研工作站，省教育战略研究中心入选全省专业特色智库。在新时代，将发展底气和优势转化为胜势，关键在于抓好人工智能的转型。转型首先转的是人，教育科研人员要把数智素养作为必修课，切实提高对教育数字化问题的研判能力、对教育数字化理论的阐释能力、对教育数字化技术的运用能力、对教育数字化实践的指导能力，要切实防止口头上拥抱智能、行动上固守窠臼。要依托湖南智慧教育平台建设全省教育科研数据底座，推进数据汇聚、治理、共享，同时把牢数据安全和伦理规范的底线。要依托博士后科研工作站、省教育战略研究中心、省教育信息化战略研究基地等平台，紧紧围绕教育赋能经济发展、人口变化背景下的教育资源配置、城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等重大命题，要主动探索“人工智能+教研”的湖南路径，组织全省力量开展有组织科研，形成一批叫得响、用得上的标志性成果。要办好《当代教育论坛》等学术阵地，深化科研评价改革，大力培养懂教育、懂数据、懂技术的复合型科研人才，让潜心研究的人坐得住冷板凳，让成果有用的人得到真认可，推动成果向教育观念、教育政策、教育方法、教育技术转化，把成果用在教育强国、强省建设的伟大实践中。

文/湖南省教育科学研究院党委书记 刘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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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