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觅：海岸线上的生命之思——评肖辉跃《海岸线呼吸》

文｜张觅

湖南作家肖辉跃耗费十年光阴，以脚步丈量中国3.2万公里海岸线，从辽宁鸭绿江口直至广西北部湾北仑河口，再将144次行走、两万五千里跋涉，一路的所见所感凝聚笔端，最终成就《海岸线呼吸》这部兼具温度与力量的生态散文力作。该书以观鸟行踪为经，以海岸风物为纬，将科学观察的严谨与人文思考的深沉熔于一炉。

肖辉跃深爱自然、心系飞鸟，这份情怀让人动容，她在书中写道：“我的时间、我的热情、我的爱，几乎全都献给了我所热爱的鸟。”她能仅凭啼鸣辨识九百多种鸟类，也因此常年以“行走者”的姿态奔走于山川河海，持续开展鸟类观察与田野调查。她的文字全然来自她的生命经验与深刻体悟，融入了海风的咸腥、植物的清香与海鸟的鸣叫。因此，她的作品有着鲜活生动的在场感，绝非枯燥的资料堆积。翻看她的作品，只觉趣味盎然。例如写野生鸳鸯求偶，雄鸳鸯凑近雌鸳鸯耳畔，深情凝望，仿佛“在鸳鸯的世界里，每天都要甜言蜜语”；写暗绿绣眼鸟，它们撅着屁股停在扁豆花、柿子树上捉虫，还频频对着调查队“翻白眼”，情态跃然纸上。

《海岸线呼吸》完成了科普与文学的巧妙相融。肖辉跃立足扎实的田野调查，传递博物学知识，又以灵动流畅的笔墨，写下有温度、有力量的文学叙事。她熟稔各类鸟类的形貌习性，描摹精准，又清醒看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紧迫，赋予文字生态文学的深度。她不回避勺嘴鹬濒危、栖息地萎缩、海洋污染等现实困境，也欣然记录中华凤头燕鸥重现、红树林持续扩植等保护成果。例如在《新老人与海》里，红海滩上传来丹顶鹤的高歌，“它的歌声赋予这片海滩一种特殊的荣耀”。退耕还湿、退养还滩、生态补水等举措落地，留住了滩涂，也留住了丹顶鹤的鸣唱。《巡岛笔记》则提出好心投喂黑尾鸥火腿肠未必是善举，鸟类难以消化，久而久之会丧失自主觅食能力；过量投喂还会造成种群失衡，扰动海岸生态。

生态文学的根本命题，是探寻人与自然相处之道。《海岸线呼吸》没有落入西方自然写作“去人化”的路径，也挣脱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站在生命共同体的视角，书写人与自然从冲突走向和解的漫长路途。书中既直面人类活动对海岸生态的侵扰：滩涂开发挤占候鸟栖息地、非法盗猎威胁生灵安全、工业污染破坏海洋生态平衡；也刻画了守护与救赎的温暖力量：志愿者冒着风雨巡护湿地、科研人员潜心研究物种保护、沿海居民转变观念守护家园。肖辉跃清醒坦言：“人与自然的关系依然矛盾重重。”但更坚定地传递“和解的曙光已然来临”的希望。这种忧患与希望并存的书写，让作品既有批判现实的锋芒，也有温暖人心的力量。在她笔下，海岸线不再是冰冷的地理名词，而是会呼吸、有脉搏的生命共同体；飞鸟也不是遥远的自然符号，而是与人类休戚相依的生命同伴。这份平等、共情的生命观，既是生态理念的诗意诠释，也唤醒读者敬畏自然、尊重生命，引发我们思索如何与万物共生。

肖辉跃的文字细腻生动，温情款款。她以平等目光看待世间生灵，不把飞鸟视作人类的附属，而是尊重它们独立的生命个体，书写它们的悲欢、生存智慧与生命尊严。于是，海浪、飞鸟、滩涂，都被赋予丰盈的生命光泽。文字之中，既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开阔意境，也藏着“一鸟一世界，一滩一乾坤”的精微深情。

作品的深层价值，在于以个体书写回应时代命题，以文学力量传递生态情怀。作为肖辉跃生态文学三部曲的收官之作，《海岸线呼吸》完成了从西部高原、内陆河流到中国海岸线的文学巡礼，将个体长久的行走与坚守和“向海图强”的时代命题、“天人合一”的古典生态智慧彼此呼应。正如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何向阳所言：“这部作品呈现的不仅是地理的变迁图景，更是作者将个体生命与宏阔时代命题相融合的精神图谱。”这份行走实践与文学担当，为当下生态文学创作提供了可贵的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