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玲：慢行杨柳溪

凉亭坳张雪机车服务驿站在怀化市鹤城区G209国道杨潭村杨柳溪院落正式启用

文｜田玲

张雪机车驿站和杨柳溪村相隔不远，都在怀化开往麻阳的209国道边。

张雪扬名世界后，他骑着旧摩托在这条道上往返奔驰的过往被人们津津乐道，也是在此处修建张雪驿站的最直接缘由。

驿站似一个约四十多个平米的长方形盒子紧贴在209国道边，室内空调、桌椅、充电器、饮水机等一应俱全，柜台内陈列机车手需要的各种装备，几位年轻小伙正坐在室内歇脚聊天，一位个子极小面貌青涩的男孩朝我腼腆一笑，这一刻我有些担心，他看起来还像个读书的学生，是否能熟练地驾驶飞驰的摩托，会不会摔下来，然后鼻青脸肿或发生更严重流血事件，但他自信的谈吐却毫不掩饰对机车的老道与喜欢。他们的衣着与装备恰到好处，比起当年的张雪不知高级多少倍。老乡们说今年来这条道上飙车的人越来越多，我却知道这是一种鲜明的追随与认可。

而驿站恰到好处的存在除了为机车手们提供歇脚补给，更多的是共鸣与慰藉，为着这份被理解的热爱吧。

由209国道转行至杨柳溪，我的思绪还游弋在那些年轻人与机车驿站间，耳边不时响起来往机车飞驰而过的轰鸣声。杨柳溪的鸟语花香，白墙青瓦，碧水廊桥，均未能让我侧目停驻，直到那些高耸入云的古树入镜，才给了我猝不及防的惊喜，不由收回思绪，放慢了脚步。

我向来喜欢古树，对古树怀有敬意，能在千百余年里存活至今的，定然有异于常树的生命力，但见过的古树甚多，对于树的品名却并不太了解，当时或问清楚了，过后又忘了。我一样不认得杨柳溪的这些又老又高的参天大树，幸得人们待它们如村子里的老人一般，为了记住它们的年龄和名讳，树体上以小牌清晰罗列出树名和年龄。树不像人，看脸就能看出年龄来，要想弄清楚一棵树的年龄光看树冠和身高是没有意义的，古话讲十年树木，有的树十来年就能长得很高很大，那些经历了岁月风云的古树，长上几百年有可能也只有那么高那么大，但那异于常树的粗粝与坚毅的气场是哪棵树都学不来的，故而识树者一眼望去就感知到它的力量。

靠近村民大舞台边的那株黄连木是古树群中年份最长的，它盘踞于巨石堆上，稳稳当当一点不显老态，枝叶丰茂颜色鲜润，粗壮的树干伸出四五只巨手托举着硕大的树冠探向天空，像魔礼红正举着混元珍珠伞筹谋把天上的日月星辰都收归己有。这样的姿势一站就是四百年，这四百年来它定然看过不计其数的人世变迁，经过村子历朝历代的改头换面，它知道村子里哪个院子住过哪些人，哪个人活得最久，哪家的孩子有出息走出去再也没回来过，它也知道哪家的媳妇最美最勤快，还有哪家的狗蹭着它的树干拉了扒尿，哪家的羊在它还小的时候啃过它的叶子。欣慰的是，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它终是活成了现在的模样。

不知哪年哪天，一只好事的鸟从远处衔回一粒种子，站在树杈间一边休息一边安逸地开口唱了一句，那粒种子便从嘴里滑落至老树的褶皱里，并慢慢生根发芽，抽出藤条紧紧地抱住树体。老树也不排斥，坦然接受。藤条在老树的呵护下成长、开花、结果，再用一百多年长成手臂那般粗，与老树缠绕相拥而立，这般神奇的结合与成长被四里八乡的人们称道。每年夏天老藤的果子就挤挤囊囊地挂满黄连木的枝杈间，像它们共生的孩子。村民们打下这果子，再慢慢揉成凉粉，这里出的凉粉是四里八乡最好的味道。原来这是一棵凉粉藤。近些年，即便凉粉果果结得再多再好，人们也不再采摘了。

回溯四百年前，这株古树刚栽下时，可曾想过自己能活多久，是否也在哪个干旱的年份里焦虑内耗过？亦或在雷雨夜惊怕绝望过。它是否在某个年份为自己设定过生存的理念和存活的目标？

村人们大概没想到这么多，他们只懂得老树能活过四百年的不易，他们通常认为老树和老藤已有灵性，逢年过节在树前烧香磕头乞求庇佑，在枝蔓间缠上红绳祈愿。

坐于树下，想着古树漫长的成长史，内心此起彼伏。像这样的古树见过不少，从登岚寺的千年老银杏，再到小城两千多年的杨溪云树，却从未有这般纠结与震撼。正惊愕间，一声声机车的轰鸣声隐约传来，紧接着那几个骑机车的毛头小伙浩浩荡荡闯入我的脑海，接踵而至的是成名后霸气的张雪。

我仰望着这株与老藤相拥相偎的参天古树，瞬间明白了。

一棵永远都不能到处奔跑的树只能默然立于原地，不管遇上风雨雷电都得咬牙抵过去，哪怕遇上人为的破坏也只能靠强大的承受力，要么死要么活，就在一个地方用漫长的四百年将自己打磨成如今模样。

而那些驾驶机车飞速行驶的小伙，正以一种快的方式见证慢的过程。他们变成一群很小的树，呆在离古树不远的地方，风一吹就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倒，风再大些，他们差点匍匐挨地，大风过后，他们挺一挺又都站了起来，接下来也许有更大的风，但他们依旧保持那些树的模样。

突然张雪骑着旧摩托由狂风暴雨中急驰而来，他还那么年轻，年轻得没有力量，像一株草，在暴雨肆虐中交迭重复着伏地爬起，爬起又伏地的过程，直到有天他爬起来再没有继续倒下，那株草在二十多年的摸爬滚打中竟然长成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