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水滴石长洞生花
石绍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石绍河
空间变得很奇怪——时间也是。在地下,时间以不同的方式流逝,它变得浓稠,时而积聚,时而流动,时而疾,时而缓。
——摘自[英]罗伯特.麦克法伦《深时之旅》
二0二六年下半年,中央决定对七个省市区开展溶洞天坑山谷污染问题生态环境保护专项督察。一石激起千层浪,向来不大注意的溶洞天坑山谷凸显在公众面前。一时间,遇到几位在基层工作的同事、熟人,行色匆匆,神色疲惫。问忙啥?都说在集中普查溶洞或者清理溶洞垃圾。我理解他们的焦虑,尊重他们的劳动。说起溶洞,大家感情复杂,爱恨交加,又亲又怕。溶洞等地质遗迹怎么突然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议论的热点?在大自然中存在千万年乃至数亿年的溶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自然界的奇异现象,我们还能熟视无睹吗?我带着这些疑问,就自己所识所见所闻进行掰扯掰扯。
一
溶洞是喀斯特地貌的一种地下典型代表。“喀斯特”本是斯洛文尼亚境内伊斯特里亚半岛一片石灰岩高原的地名,大意是“岩石裸露之地”,那里有非常典型的岩溶地貌,地质学家借用了“喀斯特”这个地名,把岩溶地貌命名为喀斯特地貌,就如“张家界地貌”“嶂石岩地貌”一样,成为世界地质学上的通用名称。喀斯特地貌突出地表之上的地形称正地形,如石林、峰丛、孤峰、残丘等,下沉的地形则称为负地形,如溶洞、地下河、峡谷、暗湖等。喀斯特地貌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布,我国则占陆地国土面积的三分之一左右,岩溶发育丰富,景观绚丽,洞穴迷人。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国一些地质学家认为,喀斯特地貌在中国广泛而典型,与人们的生产生活、工农业建设有着密切关系,“喀斯特”这个词不大为群众理解和接受,便提议用新的名称来代替。根据奇峰异洞形成的主导因素是岩石被水溶解的本质特性,最后选用“岩溶”这一名称,意为“岩石的溶解”,直观、易懂、好记。在中国,喀斯特地貌叫岩溶地貌。在与相关国际组织交流或在国际上发表论文,仍然使用“喀斯特地貌”。
《汉乐府.上邪》云:“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是一个女子痴情决绝而惊天动地的爱情誓言,与“海枯石烂”一脉相承。但她哪里知道,在时间的长河里,山会慢慢无陵,海会枯竭,石头也会缓慢溶解,海誓山盟的誓言终究也不牢靠。岩石的溶解当然要有一些基本条件。首先,岩石要有可溶性。大自然中,还真有可以溶解的石头,主要是碳酸盐岩,如石灰岩、白云岩,除此之外,还有硫酸盐岩、卤化物盐岩,都可以遇水溶解。碳酸盐岩的溶解度最小,分布广泛,岩体大,地貌的保持时间长,我们熟悉的云南石林、桂林山水和张家界一带的岩溶地貌,主要是碳酸盐岩石构成的。其次,岩石要有一定的透水性。水是岩石溶解的主要媒质,只有水渗透进入岩体,才可能缓慢地溶解岩石。水的成分、流速、水量都会影响岩溶的速度。岩石的溶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以万年、亿年为尺度。可以说,溶洞是深邃时间写在大地之下“沧海桑田”的生动注脚。
二
地下溶洞的发育变化莫测,充满着一种神秘感。张家界一带山山有洞,洞洞出奇。世界上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两个溶洞。溶洞内部是一个复杂的组合系统,其通道大致分为近垂直、倾斜、水平三种岩溶通道,它们互相连接,构成一个完整的溶洞通道。这些通道在地下又互相贯通或连接,就是一个完整的溶洞系统,有的如蜘蛛网,有的似树枝样,还有的像蛇曲、羽毛状,具有独立的补给——径流——排泄的功能。我们进入一些溶洞,往往先垂直或斜着而下,到达洞底后,就有曲曲折折、分枝分丫较为平顺的通道,也有洞口就是水平通道的。洞中的通道纵横交错,大小不一,人在其中,昏天黑地,不辨南北,不知东西,容易迷路,故称地下迷宫洞穴系统。注入洞内的水,也会从其他地方流出地表汇入溪河。
是什么力量让地下溶洞变得如此迷幻多姿?答案很简单:主要是水在时间的鞭打下,溶蚀可溶性岩石形成的地下空间。水虽然柔弱无骨,顺从,迂回,适应环境,寻求天然的路径,“然所触,丘陵必为之崩,无异也,性专而触诚也。”是改变大自然的锐利武器,能够代表自然的本性和命运的变迁。所以,中国文化的地理密码,多与水有关。水的流动性,显示了其强大磅礴的生命力,水的柔韧性,宣示了其攻无不克的战斗力。水在地下水平方向流动,遇到岩石裂隙交汇处,不慌不忙、颇有耐心地回旋、激荡,一点一点啃噬、淘洗、雕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就掏成巨大的“洞厅”;裂隙单一的地方,水往往从绵软脆弱的地方下手,掏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径直溜走,不再回头,连一个人都过不去。水也是专找软柿子捏。溶洞里的水流是多样态的,水的动力和流态也不断变化,水从岩石中渗出,随着温度、压力的改变,二氧化碳逸出,就会产生各种钙华沉积现象,“岩冷溜常滴”,出现水滴石长、洞底生花的有趣景象。我们在溶洞里看到各种景象:吊在洞顶向下生长的石钟乳,立在洞底向上生长的石笋,上下两者相接的石柱;地下水沿着洞壁裂隙渗出,沉淀形成的帷幕称石幔;沿着洞壁斜坡流动,形成大大小小的鳞坑、石坝,鳞坑层层叠叠宛如梯田;洞底沉积的钙华蜿蜒曲折,称石埂、石堤,间歇性低洼蓄水处又似稻田,常叫作石田。还有的溶洞内大股水流飞溅,水雾、水珠依附在洞壁上,天长日久,钙华沉积,逐渐形成花状、珠状集合体,我们叫它石花、石珠、石葡萄等。民谚说:石头五百年长一寸。溶洞中的钙华沉积是在长期地质过程中生成的,每年都以一定的速度生长。长成一根直径十厘米的石笋大约需要两千年,长成一根直径一米的石笋则需两万年。目前,我们在溶洞中看到的石钟乳、石笋、石柱等沉积,多数是数万年至几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前沉积的,有的年代更古老。
大约三亿八千万年前,张家界区域还是一片温暖的浅海环境,海洋生物和化学作用共同沉积了巨厚的石灰岩、白云岩地层。在漫长的地质演化历史中,海水退去,深埋地下的石灰岩逐渐暴露,地质上的武陵——雪峰运动、印支运动、燕山运动、喜马拉雅运动及新构造运动接踵而至,让岩层产生大量裂隙,为水流渗透、溶蚀开辟了通道,最终塑造出以地表石英砂岩峰林为代表的张家界地貌,地下多层溶洞为代表的岩溶地貌。溶洞随着地壳抬升不断向深层拓展,形成多层立体洞道结构,如九天洞是三层立体洞道结构,黄龙洞是四层立体洞道结构。“海陆无静止,风云永流迁。”这种演化还在缓慢不停的进行着。
三
溶洞是宝贵的自然资源。人类有史以来,就把天然洞穴作为遮风挡雨、生活繁衍、躲避战乱、储粮藏物的理想场所。迄今为止,我国众多自然洞穴中,已经发现、发掘出大量含有古人类的化石、石器和灰烬遗迹等重要的文化堆层,有的还发现壁画、岩画、雕刻等文化遗存,对研究人类文化发展史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中国第一个猿人头盖骨就是在北京房山区周口店龙骨山的山洞里发掘出土的,这一发现曾经轰动世界。北京山顶洞挖掘出三个完整的头盖骨和代表七个不同个体的骨骼化石,还有人工取火的工具,以及钻、磨、锯、骨器和装饰品等,其所属文化时代距今约数万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国学者在重庆巫山县一处高山古洞穴中,发掘出古代猿人的化石,距今约一百八十万至一百九十万年,由此证明中华大地是古人类的发源地之一。鄂西、湘西的一些溶洞,也陆续发现了距今十多万年至上百万年的猿人洞,说明这一带地区很早就有人类生存、活动。这些发现,表明洞穴与人类发展史、文明史有着密切的关系。
且不说那遥远的过去。近当代史上,一些偏远山区的居民,长期把冬暖夏凉的溶洞当作栖身之地。遇到灾荒、战乱,往往就躲进深山里的溶洞,度过胆战心惊的日月。当下,还有极个别人不愿搬离溶洞,认为是洞天福地、世外桃源。贺龙在湘鄂西开辟根据地,有时也把溶洞作为藏兵、宿营、养伤、后勤之所,大山之中有无数红军洞。新中国成立前,湘西匪患严重,溶洞也被土匪盘踞利用,作为负隅顽抗的堡垒。我的家乡在湘西剿匪时,就发生了飞仙洞战斗,把藏在洞内的三十多名顽匪一举歼灭。中国最后一对匪首夫妇亦人亦鬼的藏身之地——缸钵洞,离九天洞不远。
除了人类的活动,溶洞里还生活着许多动植物和细菌,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靠近洞口的地方,藻类、蕈类和草本植物丰富茂盛。洞中有浮游生物、昆虫、爬行动物、盲鱼、螃蟹、虾子等;有很多鸟类也生活在洞中,如燕子、蝙蝠、乌鸦、喜鹊、猫头鹰、鸽子等,一些溶洞是两栖动物大鲵的栖息之地。洞穴中的噬铁细菌、铁细菌、脱氮硫杆菌、硝酸细菌可分解洞穴岩石,从中吸取养分与能量,也是一种生物岩溶作用。溶洞里蝙蝠粪便的堆积,和细颗粒黏土一起沉积,含有硝酸盐物质,成为硝土,早期人们把硝土煎熬作为火药的主要来源。我老家的村里有一个溶洞就叫硝洞,据说有人曾经在里面取土熬硝。现在洞内土灶台、硝田还隐约可见。
四
自文字产生以来,我国关于溶洞的记载数量众多,在《山海经》《楚辞》《庄子》等古籍中,都提到了洞穴;西汉时的《神农本草经》正式提到石钟乳这一名称;西汉还出现利用石钟乳做药材的文字记载;西晋葛洪《抱朴子》里提到“石柱”;吴国《娄地记》提出了“鹅管”的名称;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深入探讨渗滴水形成石钟乳、石花、石珠的原因;明代地理学家、旅行家徐霞客在他的游记里记叙了百余个岩溶洞穴,至今仍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岩溶地貌的研究,包括溶洞的研究,从来没有停止。我国科技工作者在吸取前人经验的基础上,不断探索创新,在岩溶发育机理和规律、水文地质特征、水动力条件、工程地质、成矿规律、地质环境和灾害防治等方面,逐步建立了有中国特色的理论基础,技术方法也有了很大进展。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电子、遥感、同位素、地球物理等新技术的应用,研究成果喜人。当下,对溶洞的监测、研究,已经利用三维数字化测绘、防撞无人机扫描、多束波无人船、地震全波形反演成像、铀系测年高分辨率采样、大数据解析等技术,看得清、看得全、看得细、看得准,地下溶洞世界的神秘面纱在一层层揭开。探索研究永无止境,溶洞尚有无数奥秘待解。如有科学家在北京石花洞的石笋中,发现非常清晰的年生长层,如同树木的年轮,据此研究出石笋每年沉积的厚度。科学家还发现石笋的厚度与地表温度变化相关,是一个历史温度计,能计算出过去几千年的温度变化。科学家已经通过石笋年层,恢复了北京过去2650年的夏季温度,看出什么时期比较温暖,什么时期比较酷热,为探讨溶洞与地球、大气环境等方面的关系拓开了视野,找到了新路。溶洞还能满足一部分人索幽探微、征服世界的欲望,开展探险活动。
溶洞是常见的旅游资源,世界上很多国家都把溶洞作为旅游景观向公众开放,形成了发达的洞穴旅游业。我国各地也把一些具有典型意义的溶洞对外开放,开启地质之旅。从南到北,从东往西,都有国际国内知名的溶洞,如辽宁本溪水洞,浙江金华双龙洞,桂林芦笛岩,贵州织金洞,湖北利川腾龙洞、云南建水燕子洞等。张家界地区的黄龙洞、九天洞,就是其中翘楚者,声名远播。
人们还赋予溶洞一种新的用途:洞中藏酒。通风良好、无滴水的溶洞,常年温度稳定,湿度较大,不受四季气温剧烈波动影响,洞的深处,隔绝阳光,二氧化碳、负氧离子水平特殊,氧气浓度相对偏低,可避免酒体过度氧化变酸、老化过快。藏在这种环境里的酒,需用陶坛储藏,透气不漏酒,保障酒体与外界微量气体缓慢交换,醛类物质逐渐消耗,降低辛辣感,利于酒的风味演化。同时,洞内独特微生物群落,长期储酒会在洞壁、坛体长成“酒苔”,透过陶坛微孔参与酒体老熟,赋予独特的陈香风格。贵州郎酒集团提出“生态酿造”的理念,关键的一环就是把七年以上的优质原酒,储藏在一个又深又阔的天然溶洞里,酒体中的多种风味成分互相作用,交流交换,沉淀升华,酒在深时里慢慢熟成,养一坛岁月醇香,臻于至美境界。
五
适中,是中国人的处世哲学,它要求人们知边界,懂取舍,守平衡。溶洞的演化,自有天地的道理,也是遵循的适中原则,流水过大,岩层崩碎;静水停滞,溶洞难成;洞中断水,乳石枯死。溶洞还是一些村庄生活、灌溉的水源地。溶洞于人类的发展史、文明史是有大功的,它们静静地守候着时光,与人类和谐相处,共生共荣。
地质遗迹是上天恩赐给我们的一笔财富,我们应该好好珍惜,好好保护,适度开发利用。也许是缺乏敬畏,也许出于一己私利,也许属于无意为之而不知,我们对溶洞的伤害、污染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溶洞裂隙、落水洞、地下河互相连通,污染物进入,会顺着地下水远距离扩散,清理难度极大。伤害一旦发生,就不可逆转,污染一旦严重,就会贻害无穷。有人把洞内的石钟乳、石笋敲掉,拿回家作为园林景观材料,如何把溶洞的档案撕毁了一页,这是一种自杀式掠夺。有人把建筑弃土填埋在溶洞里,导致一些溶洞消失不见。有人把养殖场的粪便、污水直接排到溶洞,粪便、污水从地下水道流走,污染地下水源。有人把塑料、包装袋、玻璃瓶、农药化肥袋,甚至病死牲畜,就近扔进溶洞,年长日久,堆积在洞底,雨水浸泡产生渗滤液,污染洞内环境和水源。有人甚至把工业固体废料等危险物也悄悄往溶洞里倾倒。除了看得见的伤害和污染,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损害,如灯光热污染,游客手摸石笋石柱留下的油脂、灰尘,带进去的细菌等,都会对溶洞和溶洞里的平衡造成影响。污水下渗,垃圾堆积,人为扰动,把恰到好处的洞穴环境推向极端,亿万斯年演化而成的地下秘境便难以复原。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溶洞的污染,也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主要是历史欠账太多,一些地方长期把其当成“天然垃圾场”,多年累积的存量垃圾巨大。
我们面对自然,的确需要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中央开展溶洞天坑山谷污染治理专项督察,绝非心血来潮,而是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程度,需要大喝一声,猛推一把,出重拳,下猛药。溶洞污染直接关系着山区众多群众的饮用水安全,这是最大的民生底线;关乎着长江、珠江等流域的上游生态屏障,这是建设美丽中国的大局问题;生态损伤早发现、早清理、早修复,是最好的办法,也是保护独特地质资源、守护价值根基的根本所在。
溶洞等自然资源的科学保护、合理利用,绝非一次突击行动、一阵运动式清理就万事大吉,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需要我们摸清家底,分类管控,守住地下水土防线,开展专业监测,稳定洞内微环境,提高公众的生态保护意识。要走的路还很长,要做的事还很多。“地球,我的母亲!我过去,现在,未来,食的是你,衣的是你,住的是你,我要怎么样才能够报答你的深恩?(郭沫若诗)”我们要怀着对大自然的深深敬畏,开发不越界,保护不僵化。今天的努力和付出,是替子孙后代守护一方净土,让大地深腹中的时光秘境长久存续。我们理应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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