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22)|第十三章第一节 衡城激战,箭底魂牵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炮声隆隆,火光冲天。衡州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处在紧张的激战中。城内一片混乱,不时有爆炸声传出。喊叫声,哭泣声,咒骂声,呵斥声,马蹄声,车辆声,杂糅一起,来来去去的人,急哄哄的,蚂蚁一样,四处乱窜,可哪里是安静之地?

“吁!——”邹统鲁叫了一声,尚德客栈到了。

王夫之率先从马车上跳下来,他与王介之一起,把马衿升搬下车。

邹统鲁搀扶着姜善棋,快速走进尚德客栈,说道:“善棋你自个儿将息。统鲁还需赶车矣。”

“啊?棋姐,你回来了?”曹伯实正在柜前忙碌,见到姜善棋,吃惊道。姜善棋更是吃惊:“伯实怎么在此?晓书亦在此乎?”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衡州战事如此,耒阳岂有太平?客栈无生意,关门大吉。因惦念着姐姐,就与伯实来了。”姜晓书闻讯过来,见到姐姐,忙道:“啊,棋姐你怎么了?”

王夫之进门见到曹伯实和姜晓书,亦是大惊道:“伯实兄与书妹何时到达衡城?太危险了!”

“此等乱世,谁还顾及危险?人人尽绵薄之力以纾乱,当幸矣。”曹伯实苦笑一下,叹道:“天下之大,却无立锥之地;战火之惨,危及万千百姓。谁能置身事外?”

“画妹来到衡城后,我们放心不下,关掉耒阳客栈,随即赶了过来。”姜晓书补充道。

王夫之感慨万千,他盯着姜晓书,说道:“晓妹变成了嫂夫人,可喜可贺。然未曾喝上喜酒,终是遗憾。”然后,他转向曹伯实,叹道:“伯实兄原本可以不来赶乱,至少能多过一段宁静日子。”

“伯实身为耒阳主簿,若明哲保身,不来衡城蹈火,别人亦无异议。”曹伯实坦言道:“苟如此,书生大义何在?”

“诚则斯言。”王介之从后面上来,赞道:“伯实兄,真丈夫也。”

曹伯实见到后面的王介之,他正与王夫之抬着一个人,大惊道:“介之兄亦在奔波?此为谁人,劳兄如此,快快抬入二楼医房。”曹伯实边说边替下王介之,抬着马衿升,一起送入二楼一个三人间。

王夫之看了看里面,摇摇头,道:“不可,应入单房。”他拉着曹伯实到一旁,低声道:“此为‘维鹰会’骨干成员马衿升,伤势甚重,须严加看守,重点医治。”

“啊?此人乃‘耒阳剥人皮者’马衿升?此孽种恶贯满盈,早传暴病猝死竟未死?”曹伯实目瞪口呆,他听妻子姜晓书说过这个仇人,遂讷讷道:“他是‘维鹰会’骨干成员?需重点救他?”

王夫之点点头,十分镇定。曹伯实见此,长叹一口气,忧心忡忡道:“此牲畜乃姜家之刻骨仇人,何能安抚四姐妹?”

“善棋已知,已作安抚。你暂且勿告晓书与若画。”王夫之低声道:“世上恩将仇报者多,以德报怨者寥。然勿论多少,均系人为。国有大小之别,事有轻重之分。倘晓书、若画偶或知之,你且晓以大义,抚慰创痛,虽重揭其伤,情锥其心,但此人事关重大,你得见机行事,不要激怒书、画二妹,息事宁人可也。”

“好。伯实去腾出一间房来。”曹伯实当然明白,他立即去了。

这时,姜晓书快步走来,王夫之示意王介之赶紧将马衿升背上,跟着曹伯实往前去。然后王夫之立定,对一脸倦容的姜晓书说道:“是该叫晓妹还是叫嫂夫人?”

“夫之哥如果呼晓妹为嫂夫人,就见外了。”姜晓书道:“姨父和姨妈都还好乎?刚才见过介之哥,参之哥也还好乎?许久未见,时时惦念。盼战火快快消停,我们姐妹均去王衙坪看望姨父姨妈。”

“书妹若早早告知两位姐姐在尚德客栈就好了。”王夫之心想,姜晓书早就知道两个姐姐在这里谋生,但一直没有透露给他。姜家前世积了厚德,这琴棋书画四姐妹个个出落得花朵一般,水灵灵的,聪明伶俐,知书达理。衮冕兄、伯实兄真是好命,分别娶了琴姐和书妹。而一想到郭衮冕,王夫之自然想到姜思琴,进而想到了桂王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衮冕兄和琴姐现在哪里,均安好乎?

“书妹到尚德客栈这段时间里,日日忙碌。一有空,画妹就提起夫之哥,还有介之哥与参之哥,说起种种,又念起王衙坪的姨父姨妈。唉。”姜晓书见王夫之沉默,便道:“画妹说,以前总觉得王家三位哥哥学问深,名气大,有点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可与夫之哥相处后,感觉挺实在,没架子。”

“有啥架子?王家三兄弟都是你们的哥哥。”王夫之道:“对了,画妹呢,她现在哪?这么多伤员,我去看看吧。”

“夫之哥,别担心。好多衡州学长都在。”姜晓书道:“子参先生,时求先生,之勇先生都常来帮忙;统鲁先生更不用说,常常从前线拉来伤员,又将治好伤的兵卒送上前线,都是他在张罗。”

“啊,真的?他们都来了,太好了。”王夫之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心想,这才是真正的书生,这才是衡州学子。“他们现在还在吗?李国相来过吗?对了,还有夏汝弼,他还是医士呢。”

“来过,都来过。”姜晓书道:“国相先生来得最勤,而汝弼先生则天天在此。他身子本就虚弱,见了伤者就停不下来,拼命三郎一般,累得都吃不下什么东西,看了真是心疼。”姜晓书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带你去看看。”

从二楼下来,拐一个弯,有一个后门,姜晓书轻轻打开,眼前的一幕,让王夫之顿时惊呆了:竟然有数十位伤员安排在此,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几名医士、医女和药工在埋头忙碌。不断有人呻吟,不断有人喊叫。空气中有一股湿湿的热气,混杂着血腥味、汗臭味和人体器官腐烂刺鼻的异味。

“这里原是一块平地,主要是作为晾晒被单和堆放杂物之用的。”姜晓书道:“因来的伤员越来越多,房间早就挤满了,没办法,国相先生建议在此搭个医棚,有了此处,总比搁在马路上强些。”

“给我一块药棉。”一个医女模样的人扎个头巾,正大声叫道。姜晓书立即递去一块药棉,道:“画妹,你看谁来了?”

王夫之凑近一看,啊?竟然是姜若画。只见她头发凌乱,眼睛通红,一脸疲惫。“画妹,辛苦了。”

姜若画冲王夫之看了一眼,点点头,顾不上言说。只见她用力解开一个士兵身上绑着的绳子,这个士兵嘶哑地喊了声:“痛死了,杀了我吧”,几根扎在肉里的羽箭被姜若画细心地拔了出来,其中一支箭带着一个小勾,拔出来时,将一块肉也撕了下来。姜若画熟练地用药棉小心翼翼地擦洗伤口,擦毕,敷上一点药,包扎好。

王夫之很震撼:短短数日,画妹完全变了样。他不由想到:当你天天面对炮火、血液、人体器官和死亡时,你就不再胆小、懦弱、无助,你学会活着,继续成长,变得强大。

姜若画终于直起身子,望着王夫之,说道:“夫之哥,这些杂活,乃画妹跟着汝弼先生学的,画妹人笨,还得多做,往后会越来越好。”

王夫之由衷赞道:“了不起!画妹看起来像个大夫了。”

姜若画摇摇头,继续忙去了。这些杂活不仅需用心,还得费力。姜若画弄得满头大汗,她既心疼这个年龄跟她相仿的士兵,又担心不把箭头拔出来会更加麻烦和危险。幸亏这个小士兵十分勇敢,虽然痛得难忍,仍然用眼神极力鼓励姜若画把带钩的箭拔出来。也许姜若画的美丽和温柔能够让小士兵减少一丝痛苦。他一直盯着姜若画那美丽的脸蛋看,强抑身体的痛苦,脸色十分平静。

姜若画清理完并包扎好这个士兵的伤口后,小士兵忍不住说了一声:“姐姐,我谢谢你。”

“不用。”姜若画本欲笑笑,可鼻子一酸,她来不及伤感,喘一口气,又走到一名中年汉子的身边。

“若画姑娘,你总算来了。”中年汉子学着那个小士兵的语气,道:“刚才医治的那个小士兵叫小顺子,打仗拼得命,流血不流泪。可是,面对若画姑娘,他偷偷哭了。”

王夫之闻言,朝小顺子望去,发现他肩膀正在抽动,真的哭了。

“若画姑娘,不用怕,你把我的箭头快快取出。”这名中年汉子是个百户小官,姓姜,一起来的伤兵大多认识他,叫他姜百户。

姜若画轻轻解开姜百户身上的铠甲,发现有两支羽箭深深扎进他的体内。姜若画先用大剪刀剪去肉体外面的箭杆,再把厚厚的铠甲脱下来,王夫之站在一旁帮忙。姜若画用小刀小心翼翼将深入体内的箭头慢慢拔出来,鲜血从两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流出,几乎淋满了姜百户的整个身躯。在姜若画用小刀切割箭头围边的腐肉和鲜肉时,姜百户紧咬着牙,一声不哼,苍白安静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轻易觉察不到的笑容。

终于做完了,姜百户忽然睁开眼睛,说道:“知晓不?我有一个儿子,叫燕吉,人有点傻,但很可爱;我还有一个女儿,叫百合,很美,跟若画姑娘一般大,心也很善。”

说到这里,姜百户停了一下,努力抬起头,看了看王夫之,又看了看姜若画,接着费劲地说:“我看到若画姑娘,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样,所以感觉不到疼痛了。”

姜若画极力咬住嘴唇,不吱声。

“知晓不?我希望不要死在战场。傻儿子在家等着我去照顾,漂亮女儿还等着我送她出嫁。”

姜百户看了姜若画一眼,立即扭过头去,默默地望着窗外,随即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真的,我希望不要死在战场。傻儿子在家等着我去照顾,漂亮女儿还等着我送她出嫁。”

姜若画一听,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看着这一幕,王夫之好生感动。他将铠甲轻轻盖在姜百户身上,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王船山》(121)|第十二章第七节 老鹰现形,剖心立威

《王船山》(122)|第十三章第一节 衡城激战,箭底魂牵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声明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