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声乐的差距在哪？——观多明戈国际声乐比赛有感

杨洪铭

多明戈世界歌剧声乐大赛（Operalia）被誉为全球青年歌剧人才的职业试金石与权威孵化平台。赛事评委由斯卡拉歌剧院、大都会歌剧院、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等顶尖院团的选角总监与职业经纪人组成，评判标准完全对标国际一线歌剧院职业录用体系。它超越了常规声乐赛事的技术竞技属性，是对演唱者语言能力、风格范式、发声体系、戏剧塑造与舞台综合人格的全方位职业化检阅。

2026年，这项国际顶级赛事继2012年落地北京后第二次登陆中国，首次落户上海。本届大赛汇聚全球十余个国家和地区共34位青年歌剧演唱者入围正赛，历经三轮严格遴选，最终来自9个国家的14位选手挺进决赛。其中五位中国选手入围正赛，王嘉舟、李梓豪、张功浩三位青年歌者成功闯入决赛，王嘉舟同时角逐萨苏埃拉专项单元。本届赛事中国选手最终无人摘获奖项，直观呈现出当下中国美声声乐与国际一流歌剧体系之间存在的真实层级差距。

客观而言，国内声乐人才储备具备扎实根基。国内青年演唱者普遍嗓音条件优越、音准稳定、训练勤勉，技术表层完成度极高。多明戈也曾公开肯定，中国青年歌手拥有足以站上国际舞台的优质声质。以廖昌永为代表的老一辈歌唱家登顶该赛事、立足国际舞台的成就，充分证明中国声乐人才具备接轨世界顶尖标准的天赋与潜力。但个体的顶尖突破，无法掩盖行业整体的结构性短板。局部高光的背后，是国内声乐教育、审美体系、人才生态与国际职业化标准之间长期存在的体系性落差。

唱得出音符，难唱出语言里的味道

中外声乐的核心差距，不在于高音高度与音量厚度，而在于作品风格谱系的纯正度与语种表达的文化根脉。国内多数演唱者能够精准复刻咏叹调的音符节奏、强弱标记与技术细节，做到演唱形态的规整完备，却难以呈现歌剧母语语境中自然流淌的语感与韵律。

意大利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的歌剧演唱，绝非单纯的发音正误问题，而是依托语种重音规律、气息律动、民族审美沉淀形成的专属歌唱逻辑，不同语种、不同流派拥有截然不同的艺术底色。当前国内演唱普遍存在范式固化问题，演唱者惯用一套标准化发声体系套用所有语种、所有时期作品，威尔第、普契尼、莫扎特、布里顿的作品演绎趋于同质化，流派边界模糊、风格辨识度缺失。

欧洲演唱者自幼浸润于歌剧语言与戏剧文化体系，风格认知源于长期环境熏陶，属于内化的艺术素养。国内演唱者多依托乐谱、音频资料与课堂教学间接学习，极易陷入“模仿式演唱”，形合而神散。同时，国内声乐教学曲目选择相对固化，长期聚焦少数经典咏叹调，对早期歌剧、小众作曲家作品、当代歌剧及萨苏埃拉等特色体裁涉猎匮乏。曲目储备的单一薄弱，直接限制了青年演唱者的风格适配能力，使其难以进入国际歌剧院多元选角体系。

重在演角色，而不只是秀嗓子

国际大赛评委反复提及一个核心差异：国内演唱者擅长演绎完美的声音技术，而国际一流歌剧舞台需要的是擅长叙事、塑造人物的戏剧型歌者。长期以来，国内声乐评价体系形成固化惯性，将声音饱满度、位置精准度、高音稳定性等技术指标作为核心评判标准，过度侧重发声技巧的完美呈现。

这一导向造就了大量技术精良的演唱者，却也催生了“有声无戏”的普遍问题：演唱技法无可挑剔，但人物形象空洞扁平，肢体语言、眼神情绪、内心动机与唱词表达相互割裂，舞台演唱沦为纯粹的发声技术展示。

歌剧的本质是歌唱的戏剧，嗓音只是塑造角色、服务剧情的工具，而非演唱的终极目的。国际青年演唱者未必个个拥有极致天赋嗓音，但普遍具备成熟的戏剧思维，能够结合时代背景、剧本内核与人物境遇，调控气息、音色与音量，让所有演唱细节服务于人物情绪起伏与剧情推进。这种沉浸式戏剧素养，源于长期系统的剧本研读、戏剧排练与舞台实战积累，也是国内声乐培养体系最核心的薄弱环节。

与此同时，国内声乐教学充斥着标签化、概念化的技术术语，学习者过度执着局部腔体体感的刻意追求，割裂了歌唱全身心、全腔体的整体表达逻辑，僵化的技术教条，逐渐桎梏演唱者的艺术直觉与戏剧创造力。

练得出好手，难养出生态

中外声乐水平的深层差距，根植于人才培育体系与职业产业生态的悬殊差异。欧美拥有百年沉淀、闭环运行的成熟歌剧人才链条，涵盖高校培养、青年艺术家计划、歌剧院梯队历练、驻院导师指导、常态化剧目排演、职业经纪输送等完整体系。青年歌手赛后不会陷入成长真空，能够持续参与剧目排练、角色轮换，跟随国际指挥与导演打磨舞台能力，在常态化实战中完成职业化蜕变。

反观国内声乐培养模式，高度依托院校课堂训练与专项赛事备战，“以赛为纲、以赛备曲”的现象极为普遍。多数青年歌手在赛事结束后，缺乏持续登台、轮换角色、多元合作的实战平台，难以接触国际化、体系化的剧目排练与舞台创作模式，舞台经验积累碎片化、浅层化。

更关键的是，国内声乐赛事评价、审美导向自成体系，与国际歌剧院职业选角标准不完全同频。这套相对封闭的培养与评价模式，能够批量培育技术优秀的参赛型歌手，却难以持续孵化适配国际多元剧目、可长期签约主流歌剧院的职业化歌剧演员。

磨得出标准，难留住个性

审美范式的单一化，是制约国内声乐艺术高质量发展的关键瓶颈。国内美声教学长期固化单一的“优质嗓音模板”，普遍推崇厚重宏大、饱满统一的音响效果，以标准化审美范式约束所有演唱者的声音表达。

国际声乐审美则具备极强的包容性，尊重声音的个体差异性。轻巧抒情、内敛细腻、具备独特质感的嗓音，只要贴合角色风格、适配剧目调性，都能在国际舞台拥有专属定位与发展空间，独特的个人艺术特质被视为演唱者的核心竞争力。

而在国内固化的训练与评价体系中，偏离标准化模板的个性化音色往往被刻意修正、改造，演唱者独特的声质禀赋与艺术个性，在规范化训练中被逐步磨平消解。歌唱是极具个人表达性的艺术创作，当所有演唱者都向单一音响标准靠拢，艺术的多样性、创造性与独特性必然持续萎缩。

正视差距，并非否定国内声乐数十年的发展成果。从沈湘、周小燕先生一辈开启中国美声启蒙之路，到如今无数青年歌手登上国际顶级赛事舞台，中国美声已然完成从引进借鉴到自主培育的跨越，本土原创歌剧的蓬勃发展，也构建了属于中国声乐的发展路径。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根深蒂固的路径依赖：重技术、轻人文，重模板、轻个性，重赛场、轻舞台，重训练、轻生态。多明戈国际大赛带给国内声乐界的最大启示，是美声艺术从来不是固化的发声口诀，而是扎根语言文化、戏剧叙事、剧场生态的综合性艺术。

补齐中国声乐的体系性短板，既要优化教学内核，跳出唯技术论的惯性，补齐语种语感、剧目史、戏剧表演的教学短板，尊重演唱者的艺术个性；更要完善本土歌剧产业生态，搭建常态化剧目排演平台，打通从院校赛场到职业剧院的成长通道。唯有接轨国际职业化标准、兼容多元艺术审美、构建完整人才培育链条，中国美声才能真正实现从技术达标到艺术成熟的进阶，完成与世界顶尖歌剧舞台的平等对话。

（作者系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新文艺群体评论专业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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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