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选举遭重创,特朗普要成“否决先生”?

  新京报  

中期选举遭重创,特朗普要成“否决先生”?
“假装我本人就在选票上,拜托了。如果我们输了,他们最终会弹劾我。”今年10月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俄克拉何马州的竞选集会上发表了一场80分钟的长演讲,为共和党籍候选人背书。
一个月后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保住了俄克拉荷马这个传统“红州”(红色为共和党代表色,蓝色为民主党代表色),州长、参众两院席位都由共和党人赢下。然而,在全国范围内,共和党遭遇惨败。
在当地时间11月3日举行的中期选举中,民主党人掀起了一场势不可挡的“蓝色浪潮”,不仅夺回了国会参众两院的控制权,还在州长层面深入传统的共和党票仓,其众议院普选票优势达到了1974年水门事件后以来的最大值。
一向不愿承认失败的特朗普,也第一时间向民主党表达了祝贺,虽然他一再强调共和党的失败是因为自己“不在选票上”。但选票并不是这么说。美国中期选举向来被视为是对总统前两年执政表现的打分,此次选举结果毫无疑问是美国选民对特朗普的集中否定。
而他“会被弹劾”的“预言”似乎也要应验,候任众议院监督委员会主席、民主党人罗伯特·加西亚在选举夜就对共和党人发出直白警告:“请好律师吧。”有分析指出,特朗普未来两年的执政任期将阻碍重重,而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的争斗也将越来越激烈。
“蓝色浪潮”有多猛烈?
2026年11月3日,美国迎来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的首次国会“期中考试”。全部435个众议院席位、35个参议院席位以及36个州长职位在这一天交由选民裁决。
这次中期选举对两党都意义重大。在2024年的大选之后,共和党获得全面胜利,一举将白宫、参议院、众议院纳入囊中。两年时间内,民主党在各个层面都无还手之力。也因此,很多人将中期选举视为翻盘的重要机会。
选前民调就显示,民主党夺回众议院几乎板上钉钉,翻转参议院也不无可能。但或许很多民主党人都没想到,这一次的“蓝色浪潮”会来得如此猛烈。
在参议院,民主党的翻转幅度超出多数选前预期。截至当地时间11月6日,民主党已确认控制54席(含两名加入民主党党团的独立议员),共和党44席,另有2席(阿拉斯加、密西西比)因票数过于接近尚未决出。民主党净增7席,远超夺回参议院控制权所需的4席。
被翻转的共和党席位覆盖得克萨斯州、堪萨斯州、艾奥瓦州、南卡罗来纳州、缅因州、北卡罗来纳州和俄亥俄州,其中多个席位长期由共和党人控制。
在“深红州”得克萨斯州,民主党人塔拉里科以55.2%对42.9%击败特朗普背书的帕克斯顿,成为该州自1988年以来首位经选举产生的民主党参议员。在另一个“深红州”堪萨斯州,民主党人汉密尔顿的胜利,则是该州自1932年以来首次选出民主党参议员。
众议院内,民主党人的优势更为突出。最新结果显示,民主党已赢得253席,共和党取得157席,尚有25席未有结果。民主党的净增席位超过40席,这一多数优势是民主党近20年来最大。
更具指标意义的是普选票:民主党众议院候选人合计赢得55.3%的全国选票,共和党为43.3%,12个百分点的差距甚至超过了2008年和2018年的民主党浪潮。有美媒指出,这是自1974年以来中期选举中一党取得的最大票差优势。
“这一次中期选举中,民主党人出现‘蓝色浪潮’是毫无疑义的。”中国社科院美国所研究员刘卫东对新京报记者表示,虽然选前外界已预期民主党会胜选,但其取得的优势还是在一定程度上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美国向来有“中期选举魔咒”之说,指的是总统所属政党几乎总会在中期选举中丢失国会席位。但大部分易手的是众议院,两院皆丢的情况相对少见。自二战结束到这次选举之前,参议院、众议院控制权同时易手的情况仅仅发生过四次,分别出现在1946年、1954年、1994年和2006年,两次由共和党转为民主党,两次相反。今年是第五次出现此类情况。
在国会转蓝的同时,36个州长职位改选的结果进一步放大了这一股浪潮。在此次中期选举中,民主党从共和党手中翻转了5个州长职位:得克萨斯、佐治亚、艾奥瓦、内华达和俄亥俄。由此,民主党至少将掌控29个州长职位。这也是民主党自2010年以来首次赢得全国多数州长职位(至少26席)。
其中,得克萨斯州的翻转尤为引人注目:民主党人吉娜·伊诺霍萨击败连任三届的共和党州长格雷格·阿博特,成为该州自1990年以来首位民主党籍州长,也是该州历史上首位拉丁裔州长。
在佐治亚州,民主党候选人基莎·兰斯·博顿斯击败了共和党候选人瑞克·杰克逊,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当选州长的非裔女性,同时也打破了此前共和党对州长一职20余年的控制。在其他几个州,民主党人的胜利也是十余年来的首次。
而除了席位归属外,2026年的州长选举也创下了多项历史首次,如首位拉丁裔得州州长、首位非裔州长、首位原住民女性州长(民主党候选人黛布·哈兰德当选新墨西哥州州长)等。据统计,2027年预计将同时有17位女性州长在任,创下历史纪录。
选票的背后,选民群体的变化进一步凸显了共和党面临的危机。美联社与五家主流电视网的联合民调显示,此次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在2024年特朗普取得胜利的多个关键群体中大幅回摆:30岁以下年轻选民以72%对25%支持民主党,摆幅达36个百分点;拉丁裔选民对民主党的支持扩大了22个百分点;首次投票的选民以64%对34%支持民主党,而特朗普2024年曾以55%对44%赢得这一群体。
此外,分析指出,许多中间派选民在此次中期选举中支持了民主党候选人,因为他们认为国会在对总统行使制衡方面做得不够。他们的转向,也是民主党在参议院的几场关键选战中获胜的重要原因。
首因是伊朗战争?
“1974年,我们有水门事件婴儿。如今,我们有伊朗战争婴儿。”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出炉后,位于巴黎的地缘政治分析师欣德·扎伊内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正如“水门事件”曾在1974年助力新一代民主党议员进入国会那样,扎伊内认为,美国公众对伊朗战争的失望、日益加剧的经济压力,以及对特朗普领导风格的不满,如今或许正在重塑美国的政治版图。
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李永辉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此次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大胜——或称共和党大败的主要原因,是美国选民对特朗普第二任期前两年执政的普遍不满。
“在美国,大多数选民认为美国正走在错误的道路上,超过60%的选民认为特朗普的政策损害了美国经济。那些抛弃他的选民认为他没有兑现竞选承诺、没有聚焦选民最关注的议题、施政反复无常。”李永辉说,也因此,这一次共和党的败选可以说是美国选民对特朗普及共和党的一种“惩罚”。
得克萨斯州共和党分析师比尔·米勒也直白地表示,此次中期选举共和党的失利“只在特朗普的身上,不在任何其他人身上”。他说,“这是对特朗普总统彻底、完全的否决。”
甚至民主党人也承认,很多选民是因为反对特朗普才把票投给了民主党。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表示,选民更多是在拒绝共和党,而非拥抱民主党,因此民主党“必须兑现承诺”。即将成为众议院议长的杰弗里斯则表示,“不是民主党赢了,而是美国赢了。”
共和党的败选,是生活成本危机在选票上的直接兑现。路透社与益普索的选前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仅为32%,接近历史最低点,而78%的选民将“生活成本上升”视为投票决定中“非常重要或最重要”的因素。
李永辉表示,在本次美国中期选举民调中,选民最关注的就是“可负担性”问题。特朗普政府此前承诺降低通胀、提高生活水平,但并没有兑现,而通胀对普通民众的体感是最直接的。“而造成‘可负担性’危机的一个直接原因,就是对伊朗的战争。”
美国与以色列于2026年2月对伊朗开战,伊朗随后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由此导致柴油价格逼近每加仑6.52美元的历史高位。而对于依赖柴油的农业州来说,战争的影响更加显著。直至如今,美伊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仍处于僵局。
在美国,大多数选民并不支持这场战争。有民调显示,63%的选民认为军事行动是错误决定,74%表示这场冲突是影响其国会投票的关键或重大因素。对特朗普的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阵营而言,这场战争还附带一层背弃承诺的刺痛:特朗普曾保证不再让美国卷入新的战争。
共和党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美国副总统万斯在选后明确承认,伊朗战争是败选的原因。特朗普本人也承认,伊朗战争是“部分原因”,却坚称开战是“非常明智的决定”,如果重来“还是会这么做”。
“美国对伊朗的战争,一方面推高了通胀,另一方面也背离了特朗普自己的承诺,这引发了选民的不满。”李永辉解释说,美国近两年的宏观经济数据并不难看,但通胀抵消了增长,普通百姓感受不到实惠。此外,特朗普大打“关税战”,也导致美国国内能源、日用品、医疗用品等价格高企,普通人生活愈加艰难。
另一方面,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偏向头部高科技企业,这些确实带动了经济的增长,但红利没有惠及普通公众,反而加剧了贫富分化。李永辉说,特斯拉CEO埃隆·马斯克的财富今年6月一度跃升至万亿美元,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除此之外,李永辉认为,特朗普“任人唯忠”、强推缺乏竞争力的铁杆支持者的做法,也导致共和党在部分关键选战中失利,进而使整个选情雪上加霜。
在南卡罗来纳州,这个州的参议员席位长期由资深共和党人林赛·格雷厄姆据守,但在他今年7月猝然离世后,特朗普指定林赛·格雷厄姆的妹妹、此前从未担任过公职的达琳·格雷厄姆接替并直接参加11月的中期选举。最终,这个席位被民主党人夺下。
刘卫东同样认为,共和党败选的主要原因在于特朗普本人及其政策不受欢迎,这拖累了共和党的选情。“与其说民主党自身表现多么出色,不如说是对手自毁长城,为民主党提供了机会。”
事实上,除了经济民生、伊朗战争等问题外,刘卫东认为,许多人也认为美国政治存在腐败,民主体制受到了侵蚀。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以来,不断扩张总统行政权力,甚至被指存在违法行为。此外,他本人及其家族的财产在就任总统的两年内大幅增加,这在其他总统身上极为罕见。
据《福布斯》估算,特朗普的个人资产在两年内增幅接近两倍,从2024年的23亿美元增至2026年的65亿美元,他也因此成为美国历史上在任期间最富有的总统。与此同时,他的两个儿子、女婿的商业版图也在不断扩展,财富大幅增长。
刘卫东说,对于特朗普任内行政权的扩张,共和党控制下的国会几乎无动于衷,“因此许多人认为,既然国会不起作用,不如换掉国会,让民主党上来。尽管内斗可能增加,但至少能对行政机构形成真正的制约。”
事实上,共和党为赢下此次中期选举砸下重金。据统计,截至今年8月底,共和党全国性机构及委员会已筹集逾11亿美元,而民主党仅筹到近6亿美元。仅马斯克一人,就为共和党捐款4.45亿美元,这在美国政治史上罕有先例。
《纽约时报》的选后分析指出,共和党拥有创纪录的筹款、世界首富的助选、有利的最高法院竞选资金裁决,以及一个“士气低落、不受欢迎的反对党”,唯独无法克服的,是“一位在经济和诸多其他问题上失去了公众信任的总统”。
特朗普会“否决”还是合作?
选举结果明朗后,特朗普的公开姿态在数小时内经历了明显转折。11月3日选举日当天,他在社交媒体上展示了一顶印有“VETO”(否决)字样的红色棒球帽,并称否决权是总统拥有的“终极权力”,表示已准备好否决民主党的法案,也乐于接受“否决先生”的称呼。
但随着结果逐渐明晰,他又表示“绝对愿意”接受结果,甚至向民主党表示了祝贺。他还说,渴望与民主党达成协议,“不想只是坐在那里两年,否决一切”。 不过,他坚持将败选原因归结为“我不在选票上”, 称如果自己的名字在选票上,共和党“会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痛失国会、两院后,特朗普未来两年的执政无疑会更加艰难。李永辉表示,总统所在的政党在中期选举中失去众议院几乎是一个历史规律,在美国的宪法体制下,分裂政府本身也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权力制衡的常态,但这次共和党同时失去两院,的确不同寻常。在政治极化和政党斗争激化的大背景下,这意味着政权分裂程度加深,问题被叠加放大了。
“未来两年,美国行政权与立法权的对抗将无法避免。”李永辉说,首要的是,特朗普的立法议程将受到全面牵制,甚至过去的成果也可能被新的立法所推翻。
美国国会由参众两院组成,是美国最高立法机构,其核心职能包括立法、财政、监督、人事任免、调查、弹劾等。而中期选举刚结束,民主党就有了新的计划。
据美媒报道,众议院民主党人计划在宣誓就职后的头100个小时内,推动恢复已经失效的加强版《评价医疗法案》补贴,并撤销此前共和党通过的医疗补助削减的法案。此外,撤销特朗普的关税政策、结束伊朗战争也在民主党人的优先事项中。
不过,这些行动也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障碍:总统的否决权。根据美国法律,总统有权否决国会通过后的立法。而由于民主党在国会两院均未达到推翻否决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这些行动很可能会因为特朗普行使否决权而直接夭折。
除立法之外,民主党人还可以利用多数席位对特朗普本人及政府官员展开调查,甚至提出弹劾。据美媒披露,民主党人已准备对特朗普家族企业、国土安全部与移民执法局等展开调查。此外,爱泼斯坦档案、马斯克曾负责的政府效率部也可能面临审查。
参议院的多数席位,也让民主党掌握了更大的人事权,未来特朗普的司法提名、内阁人事任免、驻外使节任命等将或将面临系统性的拖延和阻拦。而国会的拨款权预计也给特朗普政府未来的施政带来制约。
刘卫东认为,民主党掌控国会后,将把重心放在国内议题上,如行使国会立法权推出更多法案,以及对特朗普政府的行为展开调查甚至弹劾。“由于并无弹劾定罪所需的参议院三分之二多数,民主党也清楚弹劾不会成功,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制造舆论、拉低特朗普和共和党的支持率,实际上是在为2028年大选服务。”
据新华社援引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11月4日报道,美国国会众议院最早可能于下周投票,弹劾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报道称,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遭遇的“历史性惨败”令该党议员们深感震惊,“他们正迅速采取行动,将选举结果的责任推到赫格塞思身上。”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南国际研究院美国项目副研究员曾宪安认为,失去国会、两院后,特朗普更可能成为一只“愤怒的鸭子”,而非传统的“跛脚鸭”。还有分析指出,一向喜欢出人意料的特朗普,或将重新定义“跛脚鸭总统”的含义。
面对翻蓝的国会,特朗普并非毫无还手之力。李永辉指出,一方面,特朗普可以利用否决权反制民主党人,与其讨价还价;另一方面,他还有一张重要的牌,即行政命令。“共和党掌控两院时他就已经比任何总统都更多依赖行政命令治国,未来立法一途走不通,他对行政命令的依赖只会更大。”李永辉说。
除此之外,李永辉认为,特朗普在内政上受到制约,未来可能会把重点转向受立法权限制较小的对外领域。美国宪法把对外政策的主要权力授予总统,因此他可能在外交上会更加活跃。“具体来说,在对华关系上,他可能希望战略稳定,但在西半球可能会更加积极主动和强硬,比如加快从欧洲撤军、减少对欧洲的安全承诺等。”
刘卫东则指出,民主党深知选民对伊朗战争的不满,因此会通过立法进一步限制总统发动战争的权力。此外在盟友关系上,民主党人也会试图改变特朗普的政策,塑造一个更加可靠、可依赖的盟友形象。
值得关注的是共和党内部的微妙氛围。败选后,万斯迅速在社交媒体发表长文,将失利归咎于“(伊朗)战争”,并提出四项“重新吸引选民”的任务:结束对伊战事、关注生活成本、坚持“美国优先”、调整与以色列的关系。福克斯新闻的解读是,万斯正试图组建一个“新右翼”联盟,以收拢对现状不满的保守派选民。而国务卿鲁比奥、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蒂斯等人则被认为有意参选2028年大选。
刘卫东认为,此次中期选举后,美国两党之间的攻守之势出现转换。特朗普目前处于守势,因此表态愿意与民主党合作;但民主党如今由守转攻,未必会愿意与他合作。尤其是即将进入2028年大选周期,“美国两党之间的斗争必将更加激烈。”
从11月3日的中期选举日,到明年1月3日的新一届国会宣誓就职日,中间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李永辉说,依特朗普的性格,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可能的做法是趁着共和党仍掌控国会,预先采取某些防范措施,建好“防火墙”。比如,通过一项一揽子式的立法,把为政府提供资金直至特朗普第二个任期结束、提高债务上限等内容加进去,以消除民主党的筹码;也可能使用预防性赦免权保护其亲属和关键盟友——此前他就表示,如果民主党要拿马斯克开刀,他会预先赦免马斯克。
而对于民主党人而言,其可以趁着“蓝色浪潮”的势头乘胜追击。但李永辉认为,民主党不能把这次胜利简单看作对自身的全面认可和授权,实际上美国民众对两个政党的支持率相差并不大。“如果民主党不能利用好这个势头作出实际的改变,下一次选举能否延续蓝色浪潮仍很难说。”如民主党籍前国务卿希拉里所说,民主党若想在2028年再次获胜,“不能挥霍此次胜利”。
“民主党人过去几年一直憋着一口气,如今大有磨刀霍霍的感觉。”李永辉说,“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会有很多大戏开场。”

责编:成俊峰

一审:姚懿轩

二审:唐能

三审:唐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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