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母亲画布上摇落的苦楝籽——读李咏成长诗《苦楝花:文李湾纪事》
朱必松 新湖南客户端

文|朱必松
(一)以隐忍写深情,以苦涩言眷恋
《诗刊》2026年第七期《长调歌行》栏目发表湖北诗人李咏成的组诗《苦楝花:文李湾纪事》,全诗分为四个篇章:(一)凤与苦楝:文李湾的前世今生。(二)母亲,母亲:煤油灯里的苦楝花。(三)父亲与土地:苦楝的孤度。(四)回响:苦楝树下的守夜人。这种以时间性,以历史的切片,以母系、父系的赓续传承代际,以及现实生活中“守夜人”的前世今生,这首长诗蕴藏了一种现实主义叙事的底层逻辑,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闭环”,具有强烈的共情性和感染力,这是湖北诗歌界的一个重要成果和收获,也是次要诗人诗歌群体的一件标志性“文化事件”。
这正如李咏成在这首长诗创作谈《苦楝无言自成荫》中写道:苦楝树是一种“向下”的树。它的根扎得深,枝却不往高处争抢。这种姿态与我父母那一代农民的形象惊人地重合:他们躬身于土地,用最谦卑的姿态供奉生活,却从不抬头索取荣光。更重要的是:“苦楝”二字本身就构成一种隐喻——苦与楝(恋)的并置,凤凰与苦楝的悖论,恰是中国人表达情感的典型方式:以隐忍写深情,以苦涩言眷恋。
诗人自谦:发现自己始终困在“故乡与汉阳门之间”——地理上越走越远,心理上却越陷越深。这种撕裂感,是整首诗的情感发动机。李咏成认为:长诗是建筑,需要足够的空间来容纳村庄的衰败、家族的迁徙、四代人命运的交织。他应对的策略是“断章”与“复调”。每一章内部有相对独立的主题,但他试图保持意象与情感线索的贯穿;叙事声音在“我”的独白、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缺席、儿子的远行、孙女的诞生之间切换,形成多声部的合唱。特别是最后一章的“回响”,有意打破线性时间,让过去、现在、未来在苦楝树下同时在场。
他说,自己很久以前就有用诗歌为故乡立传的夙愿,同时也算是为父母的苦难和自己大半生的乡愁做一个告别。然后放下沉积多年的心理负荷,让心情从此云淡风轻、月朗星稀。
(二)回家的理由只因那棵苦楝树
“我们设计一个母亲节,每年五月,将削刀的锋芒藏进苦楝树开裂的树皮。”我认为这首诗不是写给自己的母亲的,是写给文李湾所有的母亲的,也是写给全天下的母亲的。“父母在,人生尚有来路,父母亡,人生只有归途。”这句中国儒家文化框架下的谚语警醒了多少漂泊无依的游子。
“自以为是的脚步踩痛了你的目光,远行的借口能装一整箱,回家的理由,只因那棵苦楝树。”苦楝树有着绝对的象征性意义。苦楝树既是母亲的凤巢,也是我成长的摇篮曲,更是一代代人“孙女稚嫩的歌声”。
母亲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流落成“凤栖村”一个雇农妻子,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宿命。这种平静的陈述,带着深深的时代烙印和伤痕,也是一种命运的神秘力量。
诗人李咏成通过求学、从文李湾走出来,走向了城市,走向了大江大河的大武汉。他的身上浓缩了那一代出身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直到七十年代中期整整十多年,农村的孩子通过知识、通过高考的“筛选”改变了自身命运的轨迹和历史的印痕。李咏成是时代和命运的幸运儿。一路走来,都踩到了时代的节点上,正好踏上了时代激越的鼓点。
诗人李咏成是有较高修养的,他很谦逊,并不以一位成功者居高临下的姿态示人,这也是我们之间保持了多年友谊的缘由。
诗人的身上带着泥土和玻璃的双重划痕,“有一次探亲回家,你拿出家里的全部积蓄——一张舍不得买药的百元钞票和满眼泪水。转年你走了。那张钞票成为我一生的坏账。从此在我心上挂上一把锈锁,钥匙沉在,纸钱灰里。”我认为,这节让我特别的共情。我的成长经历同父亲特别“犟”,而母亲的指令,一生都绝对无条件的服从。我的母亲过世后,我能够去广东汕头的七仙娘娘庙,自己穿上海青袈裟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会,是深刻地体验到了母子别离、母子连心的那种悲怆情愫的。“我拿着颤抖的电报,像拿着自己的墓地收据。”我认为这是全诗的“诗心”“诗眼”,这一句诗,必将成为永恒的经典。
人生最深刻的领悟就是:“后来才发现,那个没有娘的世界,声带早已撕裂。所有的高音,都成为寂静的帮凶。”世界上,只有“娘”是天生的哲学家,只有“娘”才能给儿子上第一堂人生哲学启蒙课。《苦楝树:文李湾纪事》的语言非常的优美而充满着磁性,它扎根大地和土壤,又带着生活浓浓的炊烟味。“凤凰于飞,翙翙其羽”——锯齿一般的叶片,在生活的咀嚼中虽苦犹甜。母亲一个人咽下了一家人的苦涩。苦楝树枝点燃的炊烟,在文李湾的瓦楞,拖着长长的裂缝。
(三)他心里的春水,悄悄地漫过田埂
“父亲一生都在与天空谈判,用一场虚构的雨或借来的东风,赎回全家湿漉漉的安康。”“他需要借麦苗的绿色做一个书包,他喜欢看见我背着这样的书包,像猎枪响后的兔子,在村里的学堂撒腿四窜。那个绿色的书包,在我苦楝一样的躯干斜挎一生。”
长诗中有些段落和句子采用了一种很绝的“佯谬”的写作手法以及较为强烈的象征、隐喻手法和意象。“那抹淡紫,如祖坟前半燃的纸钱,被风卷起,又落回族谱的封底。”“满地月光,拼出‘文李湾’三个字——每一笔都是苦楝根须的形状。”这首长诗的核心意象是“苦楝树”。
唐代诗人温庭筠在《苦楝花》中吟唱:“院里莺歌歇,墙头蝶舞孤。天香薰羽葆,宫紫晕流苏。”
宋代政治家王安石《钟山晚步》中吟唱:“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
宋代著名诗人杨万里《浅夏独行奉新县圃》咏唱:“只怪南风吹紫雪,不知屋角楝花飞。”
苦楝树和花在古诗中常作为二十四番花(节气)信风的终章(谷雨最后一候),象征春尽夏来,多寄托惜春、归隐或高洁自守之情。
这首诗有着现实浪漫主义的遗风,它秉承了屈原、李白以及郭沫若的那种现实主义的传统。偶尔会惊喜地发现神来之笔:“1983年,父亲分到几亩地。他心里的春水,悄悄漫过田埂。他又多了一群子女:水稻、棉花和油菜……父亲的爱,入不敷出。”诗人用这种浪漫主义的笔法来消解童年那种物资匮乏、挨饿受冻的苦难记忆,这些经历,对于我们这些同是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人都不同程度地经历过。诗人的高明之处恰恰在于:他没有沉溺于这种苦难叙事的巢穴之中,而是以一种春风化雨的姿态来抚摸童年记忆的创伤,而同生活和解。这正如他在后记中写道:诗人希望对这种日常化事件的陌生化处理,能刺穿读者对“时间”的麻木。诗人同生活的和解,不是一种廉价的和解,而是一种认清真相后的承担——文李湾或许从地图上消失,但“苦楝花年年新发的紫色芯里”,藏着所有无名村庄的不灭记忆。“父亲躬身,长成大地的犁尖,一头挑起日头,一头挑起月亮。”可能这就是我们日常经验所说的“父爱如山”那句耳熟能详的话最生动最抒情的诠释。“父亲来自土地,又回到了土地。”这是所有热爱土地,也是上一代中国农民的无可逃遁的宿命。我为什么说这首诗极其的优秀和厚重呢?首先是对语言的陌生化处理经验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和水准。
诗人是深谙诗歌的语言和意象的现代性之路径的。
(四)屏幕里每一首旧诗,都落满了文李湾的月光
在新工业诗歌书写的大背景下,新乡土诗歌的书写以及时代拼图的可能性和可塑性成为新时代诗歌亟待探讨的一个重要议题。这首诗的意义在于城镇化大背景下,由乡村空心化甚至凋敝而产生的几代人的历史记忆和乡愁。“把天堂里的父母想了又想,月亮是枚弯发夹。”
“那些形状仿佛在描述——苦是土地的语言,而花,是我的回答。”诗人并没有过度去渲染父母辈所遭遇的苦难,始终是以一种建设者的心态,一种积极向上,对新生活抱有希望和憧憬的心态生活,始终是苦楝树下一位“光明的守夜人。”
“所以每年春天,苦楝花才开得那样紫,像天空一小块,不肯熄灭的火。”“苦楝树与凤尾”“文李湾与倒水河”“凤的空巢与苦楝树”、“孙女稚嫩的煤油灯的微光”、“一只雏凤在鄂东的上空盘旋。那个叫文舒的小女孩,把一个‘文’字写进火里。”这首诗的结尾是具有震撼人心的思想性力量的。一边是乡村振兴的鼓点正在激越地敲响,另一边是乡村的消逝,文李湾消失和被遗忘,倒水河在精神上的枯竭,形成了一种多元的矛盾,甚至是无法回避无法解构祛魅的矛盾,这就是我们必须时时刻刻面对的现代性困境和“当下的在场。”而每盏城市的灯光下,都蜿蜒着一条倒映着星光的无名河——它们没有名字,只在我的心里叫倒水。不管白杨树、香樟树、银杏树掉落的叶子,都是家乡最后的遗言——我们拖着长长的凤尾,如同一颗彗星,拖着故乡不熄的磷火。”
只要从倒水河走出来的一代代“文李湾”年轻人永远写诗歌咏倒水河、歌咏“文李湾”,它们就永远不会消亡,就会永远鲜活,这纸上的春秋依然会春风沉醉,文脉千载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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