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以来湖南舞蹈精品力作探究

作者|金庆玲(湖南信息学院)

本文所称“改革开放以来湖南舞蹈精品力作”，专指1978-2024年湖南省荣获省级以上权威奖项的舞蹈作品。

一、改革开放以来湖南舞蹈的发展历程概况

1980年省、市、县舞协的建立，为全省舞蹈工作者搭建了学习和交流的平台，提供了发展的组织保证，形成了舞蹈作品创作的高潮期。从创作成果看，在1978—2024年间，湖南共有520多个舞蹈作品获得国家级奖项;这些作品在国内乃至国际上都有一定的影响。湖南的舞蹈发展随着中国改革开放而同步进行。大体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

1.复苏与探索期(1978年—1996年)

改革开放之初，湖南舞坛跳出了“样板戏”，回到艺术本体上来，在对本土民族文化进行挖掘上有了很大的发展。经过近20年的探索与追求，创作出以《边城》(根据沈从文小说改编)为代表的把文学性、民族性和舞蹈性结合在一起的作品，并确立了湖南舞蹈“深情、细腻、富于文化内涵”的基调。

2.深化与多元期(1997年-2009年)

这一时期的湖南舞剧，在改革开放和文化体制改革进一步深化的背景下，舞剧创作题材更为宽泛，作品类型呈现多元化趋势，有《古汉伊人》等追寻楚汉浪漫主义的古典舞剧，有《天山芙蓉》等表现革命历史题材的现代舞剧，也有《扎花女》《我的湘西》等描写民间风情的大型民族舞蹈诗。此阶段在形式上不断进行创新，在舞美、灯光、音乐等方面加强了对综合艺术手段的重视程度。

3.繁荣与创新期(2010年-2024年)

进入新时代，湖南舞蹈剧目创作呈现出“高原”之上再攀“高峰”的态势。

比如舞剧《桃花源记》，用现代眼光解构传统经典;舞剧《温暖》将目光投向了脱贫攻坚的大主题上;大型山水实景剧《天门狐仙》是音乐与舞蹈成功的跨界融合，科技赋能(多媒体、AR/VR 技术) 成为很多剧目的创新手段;大型民族舞剧《热血当歌》是重视民族精神表达与现代审美相结合的湖湘艺术之典范，它是改革开放以来湖南舞剧的最高水平之作。2023年获得第十三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奖;2024年，大型民族舞剧《二十四时舞》获湖南艺术节“田汉特别奖”，入选2025年度国家艺术基金(一般项目)资助项目，是湖南省委宣传部重点文艺资助项目。

笔者根据湖南在国家级和省级文化部门、教育部门、宣传部门获得重要奖项的优秀舞蹈精品代表作进行探究(表1)。研究表明：不同时期获奖数量，随着时间的进程，精品不断增多;涉及的获奖的单位也在增多，除了专业艺术团体，高校舞蹈艺术团体已然成为舞蹈创作的坚强力量。

二、改革开放以来湖南舞蹈精品的内涵表现

所谓舞蹈精品，我们概括性地称之为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三性统一”的优秀舞蹈剧目。这是衡量一部舞蹈作品能否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的核心标准。湖南舞蹈的发展脉络清晰可辨，具有鲜明的湖湘特色，其思想性、艺术性和观赏性都离不开湖湘文化底蕴的支撑，并建立在社会发展的审美需求之上，也是艺术创作者、舞蹈耕耘者无畏地追求的结果。同时，“三性统一”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以思想性为灵魂，以艺术性为筋骨，以观赏性为血肉，三者水乳交融、相得益彰的有机整体。

(一)思想上定位作品的深度与高度

思想性是舞蹈剧目的内在精神与价值导向，决定了作品的格局和分量。它绝非生硬的说教，而是通过艺术形象自然流露出的对生命、历史、文化的深刻思考。它具体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1.对湖湘文化精神的现代表述。这构成了湖南舞蹈剧目创作的思想基础。如舞剧《桃花源记》，不仅仅是在描述一个美丽自然风光的地方，而是对“理想社会”的一种哲学追问以及对人们心灵家园的探寻;以古喻今，揭示了人们对美好和谐的精神世界的一种追求。

2.对时代命题的主动回应。如舞剧《温暖》聚焦“脱贫攻坚”，其思想性在于生动诠释了“精准扶贫”政策下人的命运改变与精神升华，歌颂了奉献与奋斗的时代精神，展现了宏阔的历史画卷中的人性温暖，优秀剧目与时代同频共振。

3.对人性共同情感的高度开掘。比如《边城》中的纯真爱恋、故土情怀及命运的偶然性，涉及了人性中普遍存在的感情话题;它的深刻性则表现在用一个地方的小故事传达出了普遍性的有关“善”和“悲”的人生感悟。

总之，思想性要艺术化、具体化。它应该存在于人物命运中、存在于戏剧冲突里、存在于舞蹈语汇中，在审美的过程中自然地体会而不能强迫灌输，这需要艺术家有高超的艺术素养和深刻的思想认识，把思想变成舞蹈形象。通过典型的人物故事、激烈的戏剧矛盾和优美的舞蹈语言来实现。把思想性内含于作品之中，在不经意间让受众接受教育并产生心灵上的震撼。

(二)艺术上追求作品的创新与表达精度

艺术性是作品的本体特征。它是实现思想性的手段，其涵盖了独特的舞蹈语汇、创新的结构叙事、精湛的舞台呈现和鲜明的地域风格和个性特色。湖南优秀的舞蹈作品，在追求作品的创新的同时，力争表达的精度。

1.舞蹈语汇的创造性转化。湖南优秀舞蹈剧目往往能将民族民间舞蹈素材加以现代剧场化的提炼，在《天山芙蓉》中，湖南花鼓戏的灵动与新疆舞蹈的热情结合起来形成了新的熟悉的肢体语言;而在《古汉伊人》中则从楚汉文物中提取造型动态，形成了古朴、奇崛的古典舞风格。其舞蹈语言精炼，让肢体叙事更具表现性。

2.“故事性”的结构设计巧妙。首先，采取了“戏剧化”式的结构形式。例如《天山芙蓉》以“出走”、“磨难”、“归途”、“安家”、“盛开”这些章节式的故事展开来讲述湘女们由充满幻想到遭遇现实，由思念家乡到最后把新疆当成第二故乡的心理变化过程，娓娓道来，情感情绪步步深入;再者，打破时间线性的叙述模式，运用诗化的、意识流动的、蒙太奇式的现代叙事手法。如《桃花源记》的“现实—梦中—寻找”，多层次的空间交错增强了主题的哲学意味。

3.综合舞台语汇的极致运用。如借助多媒体手段建构起写意山水或者幻境空间，让舞台本身化为一种有思想的生命存在。比如《古汉伊人》中舞美的总体风格是大写意、装饰化的，采用云气纹的屏风以及苍老的色彩来表现梦幻的历史感，并利用视觉效果引导故事的发展。其舞蹈音乐融合民间音乐及现代作曲手法，渲染剧情气氛，增强了人物情绪的表现力，在这里音乐、舞美、灯光、服装不再是布景而是讲故事、表意绪的主角之一。

4.风格化的人物形象塑造。好的舞剧往往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并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特征。湖南优秀的舞剧在表现形式上呈现出的传统性、当代性和地方性相结合的艺术特点。人物形象鲜明，风格特征明朗。如《热血当歌》的舞蹈设计将民族舞、现代舞、戏剧表演融合在一起。大量运用了充满力量感和冲击力的男性群舞;表现工人运动、学生游行、抗日战场等场面时，舞蹈动作铿锵有力、步伐整齐、顿挫分明，极具视觉震撼力，完美传达了“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悲壮与决绝;在表现民众苦难、战友牺牲、内心挣扎时，舞蹈又变得极具抒情性和感染力。双人舞、三人舞缠绵悱恻，动作舒展而充满情感张力，展现了革命者柔软而坚定的内心世界。

简言之，在艺术性追求上，必须既有独创性又有专业性。既要求编导有强烈的个人美学追求，同时又要求全体创作人员具备极高的专业素养，将创意精准落地。

(三)审美上引发情感共鸣丰满作品血肉度

观赏性是连接作品与观众的桥梁，决定了作品的传播力与吸引力。它意味着作品好看、动情、引人入胜，能提供高质量的审美享受和情感冲击。湖南舞蹈精品力作具有以下特征：

1.追求视觉奇观与审美愉悦。例如舞剧《桃花源记》，舞台不以满台桃树写实呈现，而用零星枝丫、交叠山峦等剪影式元素，勾勒出空灵的国画意境，用极简的视觉元素唤醒观众心中无尽的山水想象;通过横向移动的山峦表现千里跋涉，利用3D投影呈现从种子到参天大树的生长过程，将时间流动化为视觉奇观;老年渔郎与陶渊明共同种下桃核，3D投影让桃树瞬间开枝散叶，漫山遍野的桃花与舞蹈交织，将“勇于追梦”的主题推向高潮。在观众心中勾勒出“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精神故乡。

2.重视冲突性与饱满度。好的舞蹈作品具有明确的感情主线与感人的戏剧亮点，比如舞剧《桃花源记》将渔郎与桃花妹之间爱恋而曲折的故事贯穿始终，其次刻画了万众一心重建美丽家园的动人场景，情感脉络清晰，戏剧冲突强烈，让观众在欣赏优美舞蹈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深深的情感共鸣。无论是《边城》中翠翠清澈又哀伤的等待，还是《温暖》中干群携手奋斗的激情，都能迅速让观众“入戏”，产生强烈的情感代入和共鸣。

3.把控作品节奏，做到雅俗共赏。优秀的舞蹈作品有着张弛有度的叙事节奏，兼具“高潮迭起”的兴奋点与“静水深流”的抒情时刻。作品既能让专业观众看到门道(艺术创新)，也能让普通观众看到热闹(感人故事、漂亮舞蹈)。通过巧妙的情节安排和节奏把控，使观众的情绪随着剧情的发展而跌宕起伏。比如在《桃花源记》中，先是渔人误入桃花源时的意外惊喜，接着是对桃花源中恬静安然生活的迷恋与沉浸，最后又到离开后再也找不到去路时的失落惆怅，这样由快到缓、由喜到怅的叙事节奏转折，也牵动着观众的情绪起伏，大大提升了作品的感染力。

4.舞乐合一，音舞相融。好的舞蹈作品其音乐是“有聆听价值并有记忆度”的，例如《边城》中用委婉的曲调来表达翠翠在等待的心情，将那种纯净而悲伤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令人感觉身临其境一般;《温暖》中欢快激昂的音乐，配合着干群共同努力奋进的画面，把乐观进取、奋发向上的精神以舞蹈与音乐结合的形式感染每一个观者，唤起人们的情感认同。这些音乐作品既丰富了舞蹈的表现力，又凭借独到的艺术感染力。所以，拥有旋律优美、风格鲜明、与舞蹈血肉相连的音乐主题，能让观众“闻声而动情”，离场后仍余音绕梁。

观赏性是建立在尊重舞台艺术规律和观众审美心理的基础之上。它反对曲高和寡，也拒绝低俗迎合，旨在创造一种 “高级的赏心悦目”。如《凤凰涅槃》，通过舞台艺术刻画了凤凰儿女在时代变迁中的坚韧品格与不屈精神;既描绘了唯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又彰显出“浴火重生”的无畏气魄，寓意中华民族从深重苦难中走向辉煌复兴的伟大历程。而这样的舞剧带给观众不仅仅是欣赏到舞蹈的艺术美，更多的是感受到浓厚的文化气息以及内心深处的情感共鸣。该剧曾荣获第五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十大最受观众欢迎剧目”奖及音舞类剧目银奖。总之，我们必须深入挖掘地域文化和传统文化中的情感因素，只有将这些文化符号融入作品当中，才能引起受众群体的文化共鸣及心理感应。

(四)综合“道”“法”“术”在三性中完美统一

舞蹈精品是建立在“三性统一”的基础上的。既要蕴含深刻的思想内容、展现出非凡的艺术风格，又应当符合广大群众的审美期待。思想性即为“道”，起着指引前进方向的作用。没有它，艺术再精美也只是空洞的形式;艺术性是“法”，是实现“道”的独特路径与专业保障。没有它，思想无从附着，观赏性也流于平庸;观赏性是“术”，是吸引观众、有效传播的桥梁。如果没有它，思想性与艺术性都只是一纸空文，难以产生社会效益。例如，在舞剧《热血当歌》中，主创人员正是基于“铭记历史、缅怀先烈”的思想性基础之上，借助舞蹈语言、音乐风格的艺术性表达方式去描绘那段峥嵘岁月，并在舞台美术的设计上以及舞台上舞者们的生动演绎下呈现出令人动容的画面，而这些表现手法的应用，又进一步增加了可观性。即：该剧用很强的感染力将人们带入到那个硝烟四起的时代，引起强烈的感情共鸣。正是因为有如此强大的艺术感染力，使人印象深刻，让人不忘这段历史，传承革命精神，进而更好地传播红色文化和其核心理念。

由此可以看出，“三性”不是单独存在的事物，而是一个相辅相成的整体。湖南舞蹈创作唯有把思想性放在首位，以艺术性为内核，以观赏性为媒介，才能达到“道”“法”“术”的统一，创造出有深度又能够被大众接受、传播的作品。这也为湖南舞蹈创作今后更好地发展提供了思路，为如何继续打造精品指明了方向和道路，让文艺工作者们能够在每一部新作品的构思和创作中都自觉地把“三统一”的要求贯彻到每个环节中去，并且不断地追求舞蹈艺术的新境界。

三、结语

湖南是全国舞蹈艺术发展的要地。改革开放以来，一批又一批具有思想性、艺术性的优秀作品脱颖而出，为发展中国舞蹈事业提供了湖湘范式。如大型民族舞剧《边城》、《扎花女》、《热血当歌》，还有群舞剧目《铜铃魂》、《梅山·诀》、《八班教室》等。它们在不同年代虽然有不同的内涵表现，但都具有共同特征：根植湖湘文化、聚焦时代主题、勇于艺术创新、追求综合呈现。在追求舞蹈精品的道路上，湖湘儿女以坚韧的毅力和无私奉献的精神，攀登一座又一座高峰。过往的精品实践已经反复印证，“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三性统一的创作原则，是打磨舞蹈精品的核心遵循，更是舞蹈艺术实现长久生命力的根本所在。

尽管我省产生了不少优秀舞蹈作品，并以不同的视角展示了湖湘文化的不同面向。但在传播与交流力度上还显得不够，没有更多地走出去在全国甚至世界范围内产生文化影响力和辐射面;专业院校重技术轻文化，同质化较严重;院团培养重剧目需求导向，创新力不够强。因此，我们应努力探讨舞蹈艺术内在本质与市场经济需求、精神需求及审美需求的关系，加强专业院校文化内涵建设，减少同质化现象。积极发挥舞蹈的社会功能，让优秀的舞蹈艺术走向更加广阔的人文空间，以促进社会经济与文明更好地发展，为中国舞蹈事业的繁荣发展贡献更多湖湘力量。

【课题项目】本文系湖南省社会科学成果评审委员会重点课题：“改革开放以来湖南舞蹈精品力作调查、整理与研究”(项目编号XSP25ZDI005)阶段性成果。

(原载《文艺生活/艺术中国》2026年第10期)

责编：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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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