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帖
曾康乐 新湖南客户端
文|曾康乐
时序轮转,风落秋声,一朝立冬,万物迎寒。当街头的风褪去最后一丝温润,带着清冽的凉意漫过街巷,南方的秋天便仓促落幕。没有循序渐进的微凉过渡,没有层次分明的季节更迭,于长沙而言,大抵人人都深有体会:这座城市素来无春秋,盛夏一落幕,凛冬便登了场。
南方的冬天,向来不算讨喜。不同于北方冬日的干爽凛冽,长沙的寒冬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阴寒,湿冷的风穿透衣衫、浸透肌理,是钻骨的凉,躲不开,也散不去。北方冬日有集中供暖,屋内暖意融融,单衣薄衫便可安然度日,温暖又舒展。可南方的冬天,没有供暖加持,空调吹出的热风干涩浮于表面,暖不透冰凉的筋骨。厚重的棉被终日潮黏,铺在身上迟迟攒不起温度,层层棉袄叠加上身,依旧抵不住四处渗透的湿寒。古人说“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杜耒《寒夜》),那是围炉有火、有客有茶的暖;而南方的冬夜,往往是“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白居易《夜雪》),冷是从被褥里长出来的,是贴着骨头的,教人无从躲闪。
岁岁入冬,世人多叹冬的萧瑟与苦寒,畏惧这份天寒地冻的清冷。可于我而言,每一次立冬降临,褪去对城市寒冬的抱怨,心底翻涌的,全是绵长温柔的念想。城市的冬天清冷难熬,而故土老家的冬天,藏着我半生最珍贵的童年记忆,藏着我岁岁年年的成长与顿悟。
儿时老家的冬天,天寒地冻,霜雪常临,大雪封山是冬日常态。那时物资匮乏,生活清贫,我们没有厚实保暖的新衣,一件旧棉袄、一条单薄棉裤,便是整个寒冬的全部御寒衣物。即便衣衫单薄、寒风侵体,冬日的劳作也从未停歇。打柴,是故乡每个冬天刻在骨子里的必修课,是孩童冬日里雷打不动的日常。
每逢冬日天晴,我便跟着乡邻上山,穿梭在林间山野,捡拾枯枝、劈砍干柴。寒冬的山野荒芜清冷,草木枯槁,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曳。“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孟浩然《早寒江上有怀》),山野的空旷与清寒,是城里人想象不到的。为了攒够家里做饭烧水、取暖度日的柴火,年少的我总想多攒一些、多备一点。为了捡拾高处干爽结实的枯枝,我曾数次冒险攀爬数丈高的大树,双脚踩在纤细干枯的枝丫上,用力蹬拽枯枝,一心只为多收获一担干柴。
年少无畏,不知风险暗藏。有一次,我用力蹬踏枯枝的瞬间,脆裂的枝丫骤然断裂,我整个人随着断枝一同从高处坠落。万幸树下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腐草,堪堪护住了年少的我,未曾摔伤筋骨,却也吓得魂飞魄散、久久心悸。如今回想,那厚厚一层落叶,像是大地提前为我铺好的软垫,是贫瘠岁月里不动声色的一点慈悲。
那场有惊无险的意外,成了我童年冬日最深刻的警示。自此之后,我再也不敢贸然攀高冒险。慢慢摸索出稳妥的法子,用长钩甩向高枝,以绳索拉扯断枝,不用以身涉险,便能收获干爽柴火。日复一日的砍柴劳作,冻红了双手,磨砺了心性,也让我早早懂得,冬日的烟火温暖,从来都是汗水换来的安稳。“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李绅《悯农》),这道理人人都背得,可真正在寒风里冻透一回、在断枝上悬过一遭,才算是把“辛苦”二字焐进了骨头里。
彼时的打柴,是寒冬里最辛苦的劳作,是清贫岁月不得不扛的责任,却是如今我最恋恋不舍的时光。长大后穿行城市,再也不用上山砍柴、冬日御寒,可每当立冬风起,我总会深深怀念那段山野拾薪、烟火度日的纯粹岁月,怀念老家漫天风雪里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那些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那些炊烟从屋脊上袅袅升起的样子,如今想来,竟比城里任何一盏霓虹都更叫人安心。
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浮沉,我对冬天的心境,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年少时惧冬之寒、苦冬之累,成年后再看冬日落雪、大地冰封,读懂了风雪背后的通透与释然。
每至深冬,白雪纷飞,覆尽山野村落、街巷尘嚣,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少年时初读《红楼梦》,最难忘的便是结局那句“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彼时年少懵懂,阅历尚浅,只觉满是苍凉颓丧。总以为人生所有轰轰烈烈的奔赴、跌宕起伏的际遇、功过得失的浮沉,最终都归于一场白雪、一片空无,心底生出无尽的消沉与怅然。
历经岁月沉淀,再品冬雪,再读红楼,方才读懂这句诗里深藏的通透。漫天白雪落下,覆盖世间尘埃污垢,掩去人间纷扰乱象。所谓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从不是人生的虚无颓废,而是世事的归真返璞。所有的繁杂混沌、得失纠葛、恩怨纷扰,终会被岁月涤荡干净,万物归零,初心归位,是澄澈,是新生,是洗尽铅华后的纯粹。正如古人所云“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亮《诫子书》),雪落无声,却把人间调成了最安静的调子,让人在寂静里重新看清自己。
自此,我不再惧雪的寒凉,独爱冬雪的晶莹坦荡。耳畔时常响起《我爱你塞北的雪》的旋律,漫天飞雪洋洋洒洒、轻盈飘落,温柔包裹大地万物。原来冬日的雪,从来不是萧瑟的代言,是大地的馈赠,是岁月的温柔,是滋养山河、净化人间的深情结晶。风雪落处,皆是清宁,皆是治愈人心的纯白热爱。“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问刘十九》),雪将至未至时分,最宜温一壶酒、候一个人,把日子过成慢的、暖的、有盼头的。
如今步入暮年,岁岁立冬,年年观雪,我的冬日念想,又多了一层温柔的悲悯与格局。每当下雪的日子,倚窗远望,看漫天风雪漫落,大地银装素裹,心头总会浮现杜甫那句千古佳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千百年前,大雪寒天,茅屋破败、身遭苦寒的杜甫,未曾沉溺于自身的窘迫境遇,心中挂念的,是天下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贫寒之人。他盼世间人人有屋可居、有衣可暖,不惧风雪侵袭,安然度过冬寒。这份心怀苍生、悲悯万物的胸襟,穿越千年风雪,依旧震撼人心。
我自知没有先贤那般博大高远的境界,却也在岁岁年年的冬日落雪时,生出最朴素的心愿。寒冬最是磨人,最能体会人间冷暖。我只愿这凛冽冬日里,世间再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浪者,街头没有瑟瑟发抖的乞讨者,无人蜷缩桥洞、无避风寒之所,人人皆能安度寒冬、坐拥温暖。
因此每逢雨雪落雪之日,我总会走上街头,四处转转看看。但凡遇见困顿受寒、需要帮扶之人,便尽己所能、施以援手,予一份温暖,解一时窘迫。个人之力微薄,杯水难救车薪,可我始终期盼,社会的救助机制愈发完善,兜底民生、温暖弱者,让每一个身处寒冬的人,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一个人的棉衣暖不了天下,可一双手递出去的暖,总归是暖。
立冬已至,寒风渐起,岁华向晚。南方的冬天依旧潮湿阴冷,城市的冬日依旧少了几分温情,可我的心境早已岁岁安然。
从年少畏惧寒冬、苦于劳作,到中年读懂风雪、释然世事,再到暮年心怀悲悯、温柔向善。冬天于我,早已不再是寒凉萧瑟的代名词。它藏着我童年山野劳作的滚烫记忆,藏着我历经世事的通透顿悟,更藏着我心怀温柔的人间期许。
四季轮回,冬藏万物,也沉淀人心。所有的风雪寒凉,终会化作岁月的温柔馈赠。雪落无声,柴烟有痕,人间的暖,从来不在别处,就在一担柴、一炉火、一句“天冷了,多穿件衣裳”里。
愿这漫漫冬日,风雪有度,人间皆暖,岁岁安然,年年无忧。
责编:刘涛
一审:刘涛
二审:周月桂
三审:曹辉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下载APP
报料
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