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

文|赵子安

岳母个子不高，其实很胖。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烫着卷发，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又圆，身上的警服撑得鼓胀，整个像一摞圆球的垒叠。那时的她正值壮年，皮肤紧致光洁，不似如今耄耋老人，面部肌肉松弛，老年斑星星点点。但她不接受别人评说她胖，而以恰到好处的富态自许，且惟富态才抗老。

她目光炯炯。早年做小学校长，后来进“五七干校”、当警察的经历，把她的眼神磨砺得机敏而犀利。假如扎上辫子，她活脱脱像从样板戏《红灯记》里跑出来的李铁梅。似乎随意一瞥，能把别人完全地装进去。

她的子女现在纷纷迈过或是接近花甲的门槛，仍然敬畏她;尽管她话不多，更少骂人。她私下轻松地对我说：“收拾他们，一碗饭咯。”只有我太太是长沙话说的满妹子，恃宠而骄，间常斗胆跟她顶嘴。她往往一愣，旋即无奈地一笑。

记得与她初次见面后，太太告诉我，岳母说：找这个小伙子得有心理准备，他是看见扫把倒了也不去扶的人。我岳父性情温和散淡，他与岳母相濡以沫，恩爱一生。从他偶尔背着她的低声嘀咕里，我知道他对她是既爱又不敢招惹她。

岳母在家排行老大，是长女。她父亲带着那个年代的烙印特别重男轻女，对她的降生不加掩饰地嫌弃。她回忆幼时与堂兄患感冒发烧，父亲带他们去镇上看病。他挑担箩筐，一头坐着扮鬼脸的堂兄，另一头居然压块等重的大石头，丢下病恹恹的她跌跌撞撞地跟着跑。父亲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追不上，咫尺天涯。那段漫长的，环绕沩水大堤往返十多里的乡村土路，她走得脚肿起血泡，痛彻心扉。倔强的种子深埋于她的心底。

我和太太成家后，见证了岳母对她父母的百般孝顺：频繁探望、寻医问药、丰厚生活物品奉送，无微不至。但她与父母，尤其与父亲待在一起的时候，只简单地就事论事，没有任何亲昵举动。她与弟弟妹妹们轮流设家宴聚会啦，结伴踏青啦，几十年来一直乐此不疲地打扑克炒地皮啦，倒是玩得不亦乐乎。甚至在她们那一辈不断开枝散叶后，她依然千方百计地将各家众多的后辈，乃至后辈的后辈紧紧地扭结起来，尤其对女性后辈垂爱有加。

她不是表面地在乎热闹，骨子里更多的，是对她曾经一度缺失扭曲的亲情，以她认可和喜欢的样子，去弥补和矫正。她觉得自己顶天立地，能够绰绰有余、心甘情愿地充当这个角色——她不光做着子女的母亲，也在认真扮演着她想象中的父母。

在岳父过世后，她既不住子女家，也拒绝请保姆，孤身独居。她在阳台上种菜、养花。卡着时间，从经视新闻、湖南新闻一路追着看完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关心她念念不忘的国家大事。对网购和网约打车，她玩得顺溜。客厅杂乱得像中转货栈，整箱成堆的鸡蛋、蔬菜、水果和各种零食，琳琅满目。她尽情体验坐在家中尝遍天下美食的乐趣，并急切地打电话敦促我们去分享和分担。她与众多快递小哥结成忘年交;进门的鞋柜上整齐码放着香烟、零食和瓶装水，随时准备表达对他们辛劳的谢意。

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几次，她在网上订高铁票、订酒店，一个人悄悄去旅游，等子女知晓，已悄悄回家，像在玩躲猫猫的游戏。她说她属猴，虽然年纪大了，好动的天性不改。

岳母曾是从膳食科长、后勤处长做过来的，厨艺自然顶呱呱。退休后，她时间充裕，用心琢磨，精心烹饪，端上餐桌的美味佳肴，既讲究营养搭配，又色香味俱全。她屡屡试制新菜，给我们惊喜。

她家周边有多个生意火爆的餐馆，其厨师长们纷纷申请添加她为微信好友，经常保持联系，不时登门切磋。每次大家庭外出聚餐，她当仁不让地点菜，众人口味偏好，她心中一本账，在不动声色中面面俱到，让大家吃得尽兴而归。也许是家族遗传，她酒量了得，并且喝酒的动作与众不同，不是浅斟慢酌，而是酒杯与嘴巴隔着手掌宽的距离，豪放地扔进去。

她是个讲究人。她的床铺是子女的禁区，不允许靠近。对小孩，如同她当年站在三尺讲台上一样，只远观，不逗不抱。她出门背着绣花布包，随身携带保温杯和茶叶，从不用外面的杯子喝茶。

近两年，她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杖。我几次惊讶地发现她用拐杖龙头摁电梯。但是，我儿子出生后，她长期坚守的防线彻底崩溃。她主动抢着抱他，脸上笑靥如花。儿子淘气，穿着鞋子在她床上乱蹦乱跳，她大惊失色，却一声不吭。她经常情不自禁地凑过去与他脸贴着脸，把“孙孙”二字叫得格外甜腻。我们不准儿子吃肯德基，她跑到幼儿园接上他偷偷去大快朵颐。面对我儿子，她的温柔展露得淋漓尽致。

在她八十大寿的酒宴上，白发苍苍的岳母坚持全程站立，举杯致辞。面对一众亲朋，她回望人生，百感交集，几度哽咽，让我难得地见识到她的脆弱，心中平添一丝桑榆暮景的感慨。她越激动讲得越紊乱，让大家费劲地陪着她罚站近半小时。这是我唯一一次聆听她喋喋不休的絮叨。

年岁不饶人，一生逞强的岳母竟衰老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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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