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灶火
李祥松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李祥松
今年八月,母亲病重住院。病房朝南,晨曦初透,光从帘缝斜入,落在她手背上。那手枯瘦,青筋凸起,像老锄柄上磨出的纹路。被子拉到下巴,薄薄地塌下去,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坐在床边。她的手刚离开被角,忽然攥住我的食指——没什么力气,只是搭着,像一片枯叶还挂在枝上。几秒后,手松了些,却没拿开,就那么搭着。头微微偏过去,不再动了。
我盯着她那只手。指节弯曲,皮肤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青筋一根一根鼓出来。这让我想起三哥的手——那只蜷了五十多年的右手。
邻床翻身,床板吱呀一声。母亲睁眼,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
“老三的衣服……收了没有?”
她问这话时,拇指在腕上慢慢蹭了一圈,像摸一只不在的镯子。
她惦记的是家里晾着的衣服。一家人的衣裳,从小到大,都是她一手洗晒收叠。三哥上学那年,她扯了几尺布,找奶奶裁了一件褂子。三哥长到十几岁,聪明,先生夸过,一篇课文念几遍就背下来。他在心里默念那些句子,一字一字地过,念完了抬头看先生,等下一段。先生也说他的字写得有力——他用左手。那年月,私底下听人说残疾人考学不录取——那只是传言,却像一堵墙。先生来家里劝过一回。母亲在灶前没应声,先生叹口气走了。
那年冬天落雪,三哥从学校回来,便不再去了。母亲在灶屋切萝卜,刀起刀落,一句话没问。三哥站在门边,右手蜷在袖子里,左手攥着书包带子,站了半晌。母亲把切好的萝卜码进坛子,头也没回,只说:“灶膛里煨的有番薯,自己刨。”
三哥蹲下去刨番薯。他把蜷着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用右手把番薯抵住,左手去掰。试了几下才掰动,低着头,不看自己的右手。母亲背对着他,刀在萝卜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刀刃悬在萝卜上,没落下去。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似开未开,咕嘟了一声。母亲的手腕绷着,指节发白,又慢慢松了。她把刀移开半寸,像在掂量什么,然后刀刃落下,“笃”一声,萝卜断成两半。她没回头,可肩膀塌下去一点,很轻,像灶膛里一根柴悄悄散了架。
那以后,三哥再没进过学堂。番薯的甜气从灶膛漫出来,在老屋里绕了一夜。灶屋隔壁,母亲翻了好几次身。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背着书包出门,三哥蹲在灶前烧火,头也没抬。我走到门口,他忽然说:“好好念。”就三个字。我回头看他,他右手蜷在袖筒里,左手捏着一根柴,停在灶口,没往灶里送。母亲蹲在他旁边,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呼”一声腾起来,热气扑到两个人脸上。她看了那团火一会儿,才把柴接过去,递进灶里。我“嗯”了一声,走了。
这些事,母亲后来很少提。
白天清醒时,她从不当面提三哥。可每到后半夜,总被什么推醒,翻来覆去只念两句话——“老三。我要回去。”有一回凌晨,她忽然睁眼说:“你三哥的手……要是不锁门……隔壁的奶奶……”她就停住了,像灶膛里的火被风吹了一下。
三哥一岁那年冬天,母亲去邻居家借簸箕,把三哥放在篾窝里。隔壁奶奶听到哭声不停,跑过去看,门却锁着,才到处寻她。她跑回来时,篾窝翻了,三哥的右手掉进了火炭里,满屋焦糊的肉味。她抱起他就往卫生院跑,鞋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卫生院条件差,医生只做了消炎,用纱布把整个手掌包成一个粽子。换一次药,三哥的小手指就掉几截,最后只剩下一坨。外人叫三哥“坨子”,母亲从不叫。
妻子工作很忙,抽空陪我到医院,帮母亲擦洗身子、换下汗湿的衣裳。她先用手背试水温,擦到腋下时,母亲皱了皱眉,她便放轻了手。换衣裳时她把帘子拉严,自己背对着门,用身子挡着。她手轻,毛巾总拧得干干的,一边擦一边跟母亲说话,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楼下桂花开了,乐航周末回来。那几天,乐航每晚从常德打来电话,问奶奶的情况。母亲听见手机里乐航的声音,眼皮动一下,问:“灶屋……火呢?”乐航在电话那头应:“三伯看着的,不会熄。”顿了一下,又说:“奶奶,我周五回来给你带橘子。”周五傍晚,乐航还是赶了回来,车停在医院楼下,拎着一兜子橘子和香蕉跑上病房,蹲在床边叫“奶奶”。母亲没睁眼,手却往床边摸。乐航把头低下去,让她的手够得着。母亲摸到他的头发,停了一会儿。乐航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大哥第二天才到。他最大,我最小,中间还有大姐、二哥和三哥。七十五岁的人了,肩膀摔伤还没好利索,右手用不上劲。走到病床前,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把母亲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我站在床尾,看见大哥左手大拇指上那道旧疤——年轻时爬柚树摘柚子,枝断了,手背被断茬划开一道深口子,母亲从灶屋跑出来抓了把火灰按上去。如今那道疤正贴着母亲的手背。母亲没睁眼,可攥着我食指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住院这些天,她清醒时问过老三的衣服,问过乐航的路,却再没提过自己。
有天下午母亲精神好些,靠在床头。她的手搁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动作很轻,一圈一圈的。我问她:“妈,你手腕上什么也没有,摸什么呢?”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想起了你外婆。”过了一会儿,又说:“家里衣柜最底下,有个红布包,里头是你外婆的银镯子。”她没再往下说,手也停住了,就那么搁在腕上。那镯子她收进了衣柜最底下,再没戴过。
外婆走的那年,母亲九岁。那以后的事她讲得不多,但她记得外婆蹲在灶前,把柴一根一根架空,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映得她半边脸发红;记得外婆添柴前总在围裙上擦擦手,手腕一低,银镯子便磕在灶沿上——叮,叮,轻轻的,像铜勺碰在锅沿上。有一回我坐在灶前帮她添柴,火苗蹿起来,照在她手腕上。我问她:“妈,你怎么从来不戴镯子?”她把手翻过来,就着那点火光看了好一会儿——手腕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有。“戴了不方便做事。”她说,用火钳把一根柴往里送了送。
那几天她精神时好时坏,话头也像灶膛里的火,一阵明一阵暗。
说起来,乐航每周往家赶,还是五年前秋天起的头。那天在脐橙地里,母亲剪着果子忽然停下手,问:“乐航呢?”我说在常德上班,周末才回。她又问多远。我说开车两个多钟头。她没再问,只把手里那个脐橙在膝盖上搁了片刻,又放回筐里。
傍晚择菜时她说:“你三哥当年读书路远,饿着肚子受不了。路近了,什么事都来得及。”半晌,把择好的菜往篮边推了推:“那就买辆车嘛,来回方便。”说完,往灶屋那边看了一眼。这话说了不到半个月,乐航便把车开回来了。
那些日子,乐航每个周五下班往乡里赶,到家先进灶屋添一把柴。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爸,三伯烧了那么多年火,我回去搭把手。”三哥往灶屋跑得比往常勤了,天没黑就把火点上,煨两个番薯在灰里。
车开回来那天,乐航把车停在院门口。车是红色的。母亲拄着拐杖走到车边,伸手扶住车头,慢慢绕了半圈,摸了摸车头盖,说:“红的,好看。”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身往灶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晚饭比平日早了半个钟头,灶膛里的火也烧得比平日旺。母亲坐在灶前择葱,择着择着忽然停下手,把葱搁在膝头,说:“跟你爹当年一样,也是天黑才到。”她说的“当年”,是父亲退伍到家那天。她说完,又低头择葱,手指在葱管上慢慢地捋过去。灶膛里的火晃了一下。
父亲比母亲小一岁。参军六年,退伍回来那天是冬天,大哥六岁。那六年,每逢过年,灶里不架硬柴,只捡些细枝碎柴,一根续一根地烧。父亲回来那天,母亲多添了一根硬柴,火光亮起来,大哥拍着手说“妈妈,火大了”。她别过脸去,把火钳在灰里插了又插,那根柴烧到一半,夹出来,摁灭了。
那天夜里母亲睡得很沉,第二天起晚了。次日清早,父亲蹲在灶前生火,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从稻草底下钻出来,一探一探地够着柴沿。他盯着看了很久。那三根划过的火柴,母亲后来收进了铁皮烟盒里。
那个铁皮烟盒我见过,就搁在灶台角落,盒面上的漆皮已磨得发亮,像被手心捂了太多年。我从来没敢打开过。母亲还说,父亲在北方那几年,夜里见过远处的火。退伍回来后,每次出门前,母亲总把灶膛烧得最旺。
那年秋天,柚树正挂果。父亲病得突然,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医院劝我们接回家,送到家里,母亲寸步不离守在床前。那天深夜我推门进去,见母亲正给父亲擦背。父亲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母亲的毛巾从肩胛缓缓滑到腰际,动作很轻,像拭一片被雨打薄的瓦。父亲闭着眼,忽然说:“老樊,你歇歇。”母亲姓樊。父亲总这么叫她,我们听惯了,倒忘了那是她的姓。母亲没应声,只把毛巾又浸了一次热水。拧干时她停了一下,把毛巾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瞬,才重新敷到父亲背上。
父亲走的那天傍晚,母亲坐在灶屋门槛上择葱。火舌一明一灭,映在她脸上。手里的葱停在半空,眼睛直直望着火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择,手指在葱白上慢慢捋过去。
父亲走的那年,我们还住在老屋里。
来医院第二天上午,二哥抽空在城里一家鞋店挑了一双暗红色绒面的棉布鞋,装在布袋里带到病房,从袋里摸出鞋,捧在手里:“妈,我买的,试试。”母亲伸出脚。二哥把鞋给她穿上,不大不小,刚好。系鞋带时,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正低头看他。他的手指在鞋面上按了两下,极轻。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那双暗红鞋面上,也落在他蹲着的后颈上,弯弯一道,像灶口漫出来的火光映在墙上。母亲低头看了很久,抬起头,声音轻得像灶膛里落下一粒冷灰:“合脚。”她说完,伸手在鞋面上摸了一下,像摸一件怕碰坏的东西。二哥蹲着没动,手指在鞋帮上贴了贴,才站起来。
母亲在病房里住了二十多天。夜里多是二哥守着。有一晚我替他的班,推门进去,见二哥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没看手机,也没打瞌睡,就那么坐着。母亲翻了个身,他伸手把被角掖了掖,手在被子边上按了一下,确认掖实了,才收回来。过了一会儿,母亲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二哥凑过去听,听完应了一声“嗯,在呢”,声音不高不低,像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不旺也不灭。
医生找我们谈话,把电脑上的检查数据一页一页翻给我们看,说得很慢:炎症退了,指标也还平稳;只是年纪到了这个份上,各脏器功能都在衰退。“老人家既然想回,”他说着停了一下,看了我们几个一眼,像在心里掂量这句话的分量,“这个岁数了,那就回吧。家里到底比医院方便。”
大哥走到床边,弯下腰,声音不高,却稳:“妈,你要回家就回家,现在就办手续。”母亲没睁眼,手动了动。大哥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直起身,看了我一眼。我说:“我去办。”他没争,只说:“那你去办,东西我们收拾。”
乐航请了假赶回来,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车钥匙。他说:“我把奶奶的东西带到车上去。”母亲听见他的声音,眼皮动了一下,手往床边摸。乐航蹲下去,让她摸到自己的头发,停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搬东西。
办出院手续时,二哥在床头清点医生开的药品,把药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摸出来,在床头柜上码齐,码完了又数了一遍。他数得很慢,嘴唇跟着动,像在念一串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数。
一家人七手八脚把母亲住院时的东西收进乐航的车后备厢里,乐航先行开走。大姐和二哥一左一右扶着母亲上我的车,陪她坐在后排。母亲坐稳了,忽然问了一句:“乐航呢?”大姐说:“东西多,他和他妈妈先回去收拾屋子。”母亲“哦”了一声,往窗外看了一眼。车过小河坎,我说:“妈,大姐家到了。”大姐用拇指搓了搓食指侧面那道切猪草落下的细疤,说:“妈,到我家住几天吧。”母亲摇摇头。车拐进村口那条水泥路时,她睁开了眼。柚树、水塘、田埂,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她没说话——眼睛是亮的。
车停在院门口。院门口那棵老柚树,今年花落得早,枝头已经稀了。三哥在柚树底下等着,右手蜷在袖筒里。看见车门打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二哥和大姐一左一右把母亲搀出来。三哥忽然伸出手——那只蜷了五十多年的右手,颤颤地、艰难地伸出来,覆在母亲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打不开,只能用整只手,盖上去。母亲的手动了一下,拇指蹭了蹭三哥的大拇指。
那间屋前些年翻修过。妻子说,妈眼睛不好,窗大些,光进得多。搬进新屋那天,她站在窗前说:“原来外面有这么多光。”这次,我们把母亲安置进去。两扇大窗,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光落在她眼皮上,薄薄的一层,像灶口漫过来的热气,将散未散。
三哥蹲在灶屋烧火,灶膛里煨着番薯,香气漫出来,穿过堂屋,钻进门缝,在房里静静地弥漫。大姐端了一碗米汤进来,用拇指搓了搓那道疤,才端稳碗,小指翘着,怕烫着掌心,舀一勺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她吹气时嘴唇撮着,眉头微微蹙起,像在吹一盏将熄的油灯。母亲含住,咽下去。大姐又舀一勺,这回没急着送,先在碗沿上荡了荡,等勺底那点烫气散尽了,才递过去。那天之后,母亲不再喊“我要回家”了。
母亲出院后的那些日子,妻子每周末跟我下乡。她蹲在灶前添柴,火苗稳稳地烧着。母亲看着灶膛,说:“不急,火要慢慢养。”妻子应了一声“妈,我学着”,把火钳往灰里拨了拨,火苗往上舔了一下。母亲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有一回我把灶膛塞满了,烟倒灌出来,呛得母亲直咳。妻子把我拨开,三下两下把柴架空,火苗“呼”地蹿起来。母亲笑:“还是你行。”妻子敲了敲灶沿:“少添点,架空些。我打小烧这个,他呀,得慢慢学。”
乐航蹲在旁边看热闹,妻子把火钳递过去:“来,你也学学。”他手生,柴一歪,火苗缩回去。妻子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重新码好:“别塞满,留口气,火才活得起来。”他试了两回,火稳住了,得意地回头看奶奶。母亲点头:“会烧火了,饿不着了。”乐航蹲在那儿没起来,拿火钳在灰里拨了拨,想了想,说:“奶奶,这个跟开车一样——不能一直踩油门,也不能一直踩刹车,得点着点儿来。”母亲没应声,嘴角动了一下。
出院后,有一回傍晚,乐航端了煨番薯进母亲屋里。母亲咬了两口,说:“煨过头了。”又把番薯拿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跟你三伯那年刨的一个味儿。”
那天下午,母亲让我去翻衣柜。她说不出具体在哪儿,只朝衣柜那边抬了抬下巴:“最底下,有个红布包。”我蹲下去翻了一阵,摸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只细银镯——外婆的。她接过去,在掌心里握了握,拇指在镯面上慢慢蹭了一圈,又递还给我。“戴了不方便做事。”她说。还是那句话,只是声音轻了许多。
母亲出院没几天,三哥咳得厉害,去城里住了些日子。灶屋换了二哥烧火。乐航周五回来,见是二哥蹲在灶前,问:“三伯呢?”二哥说去城里拿药了。乐航“哦”了一声,蹲下去接过火钳。一天傍晚,大姐在灶屋说:“三弟去城里那几天说,他不在,火不能断。他怕妈醒来听不见灶屋响动会慌。”火星溅起来,亮了一下。我往灶里添了根柴。她起身走了,灶膛的光映在后背上,明一阵,暗一阵。
三哥进城那几天,母亲有天精神好些,朝灶台那边抬了抬下巴,让我把那个铁皮烟盒拿过来。我走到灶台边,从角落里摸出烟盒,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掂了掂,没打开,只用掌心在盒面上蹭了一下,又递还给我。那里面躺着三根受潮的火柴,睡了快七十年。灶膛里的火正烧着,火光照在盒面上刚被蹭过的那一小块地方,亮亮的。我把烟盒放回灶台角落。母亲闭着眼,像睡着了。火在灶里噼啪响了一声,火钳上的铁锈味混着柴烟漫过来。
我站起来,正要走开,她忽然又朝床头柜那边抬了抬下巴。我重新蹲下去,拉开床头柜抽屉,手往里一探,碰到一只金黄色的平安符——那是妻子十年前去西藏时,在寺庙里为母亲求的。回来搁在母亲枕边,只说了句“路上带的”。我把平安符递过去。她拇指在符面上按了一下,又指了指抽屉里。我从抽屉里取出那把备用钥匙,递到她手里。她接过钥匙,把平安符上的红绳在钥匙环上绕了两圈,系紧,看了看,才递还给我。妻子正低头收拾灶台,没看见。母亲也没叫她。
三哥从城里回来那天傍晚,母亲正靠在床上打盹。三哥蹲在灶前把火烧旺了,起身走到母亲床边,用左手把蜷着的右手慢慢搬过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没睁眼,拇指又蹭了蹭他的指节——和出院那天在院门口,一模一样的动作。
那天夜里,母亲没让我把门关上。母亲让我把系着平安符的备用钥匙拿到灶台上,放好。乐航还没到,可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上了。我坐在灶前,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柴是乐航上周劈的,码在灶角,长短不齐,有一根还带着树皮。
窗外老柚树的叶子有些卷了。灶台上,搁着那把系着平安符的备用钥匙,金黄色的平安符垂下来,边缘磨出了毛边。
三哥蹲在灶前,右手蜷在袖筒里,左手搁在膝盖上,火钳夹着一根柴,没往灶里送。火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柴火在灶里噼啪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
母亲躺在床上。门缝里漏过来一条光,昏黄的,温热的,在地上铺了窄窄一道。她没睁眼,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又浮起来了。我顺着她脸朝着的方向看过去——灶口的光铺在地上,也窄窄一道,刚好够着一条板凳。我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往上蹿,又矮下去。灶膛里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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