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路
贺志伟 新湖南客户端
文丨贺志伟
记忆深处,藏着一条外婆路。
少时,每到正月初二,我们兄妹四人便踏上这条山路,奔赴高楼实竹坪外婆家。虽说高楼村在下田村的隔壁,但要翻越几个山头。从下田陈家铺起始,青石板山路十八弯,绕野草丰茂的野猪湖,先爬坡再下坡,翻过荒无人烟的山头,过泉水潺潺的出水潭,穿过竹林葱郁的白竹冲,再越一重山头,沿着青石板下陡坡,走过一段田间小路,方能抵达。外婆所居的实竹坪,是高楼吴刘大姓聚居,据说风水较佳,地形如箕,聚集山间祥瑞之气,村口庙山江溪水终年不息,润泽山田沃土,两岸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四季常青,福荫着这方乡民。

七十年代的实竹坪,是深山里热闹的聚落。方圆两公里的山坳中,散落三十多户人家,屋舍依山排布,分山岸、上岸、下岸三片,清一色黄泥土墙老屋,层叠错落于青山之间。远远望去屋宇连绵,炊烟袅袅,在幽深的大山里,自成一方温热的烟火天地。
一条天然山圳滋养全村。山泉自山间岩缝汩汩涌出,清冽甘甜,顺山势蜿蜒,穿院过户,流经家家户户门前。晨昏时分,妇人蹲在圳边浣洗,捣衣声声;耕牛沿圳饮水,水声潺潺。一圳活水,岁岁年年,维系着这方山乡平淡的日常。
外婆家一带民居最为稠密,亲友比邻而居,屋院相连。杉皮与青瓦相接,寸土皆是乡情。最难忘三个舅舅家与族人共用的那座老式大木槽门,梁柱皆百年厚木,古朴厚重。老一辈相传,此门聚山川灵气,护佑一村族人平安。屋舍紧挨,拜年便多了几分温情——自一户院门转出,几步便踏入另一户门槛。族人聚居,烟火相守,人情温热,是我童年记忆里鲜活的年味。
儿时正月去往外婆家,一年最盛大的惊喜便是观打花灯。本村乡民自发组队,男子扮作女子,敷粉描眉,碎步轻移,唱起一口攸县乡音浓重的花鼓戏,唱腔质朴,声声皆是山里人的祝福与庆贺。队伍之后锣鼓铿锵,唢呐嘹亮,一路吹吹打打。花灯每入一户,主人便燃放鞭炮相迎,随心封一个红包,不拘厚薄,只讨一个新年好彩头。村中孩童成群结队,紧随队伍奔跑围观,欢笑声回荡整个山坳。这份热闹,外公是看不见的。他只能听见锣鼓从门前经过,听见孩童的笑声跑远,然后继续坐在门槛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口,低声说着什么。
我对外公的记忆,零碎而模糊。不曾见过他双目清朗、身形健硕的模样,留在脑海里的,皆是他失明之后的光景。听母亲说起,外公三十六岁,正值壮年,骤然双目失明。家人携他远赴长沙求医,几番诊治,终究没能查明病因,复明无望。想来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医疗条件有限,许多病症难以确诊,终究成为一生遗憾。倘若放在今日,以现今的医疗水平,外公本不至于长久困于黑暗之中。
童年印象里,外公总是拄一根旧拐杖,步履缓慢。眼底再无光亮,看不见青山流水,看不见绕在身侧的晚辈。他常常独坐门前,絮絮自语,言语之中藏着无可奈何。
那时年少懵懂,心性顽劣,我与表妹等人总爱围着外公嬉闹,仗着他眼瞎,悄悄捉弄。孩子们在他四周跑动,出声试探,看着他辨声摸索却寻不到人,只觉有趣,全然不懂老人心底的孤寂。而今历经世事再回想,满心愧疚。那一声声自言自语,哪里是嗔怪,不过是困于黑暗的人,漫长岁月里仅存的人间回响。
外公生前早已择定小舅成婚的吉日,满心期盼亲眼见证家中喜事。奈何喜事未至,他便撒手人寰,终年五十六岁。家人悲痛之余,斟酌再三,决定红白之事一同操办。一来那时家境拮据,两场酒席合并可省下不少开销;二来婚期原是外公生前选定,冥冥之中似有安排。
于是那日清早,先送外公上山安葬,尘埃未落,上午迎亲队伍便如期而至。悲喜相逢,生死同辰,这在当年的山村却是罕见。旁人看见的是精打细算,唯有家人心底,藏着一重难言的怅惘——这好日子是外公所选,他却没能等到小儿子成家。
外公走后,年还得拜,路还得走。正月初二,踏上去外婆家的路,于我们而言,是数十年不曾中断的庄重仪式。走到实竹坪坳口,远远便能望见外婆的身影。她总是站在古木槽门前,手搭在门框上,身子微微前倾,朝山路上张望。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她便眯起眼辨认,待看清了,脸上的皱纹便一条条舒展开来,嘴里低声念着,声音不大,却像把整条山路的寒气都叫暖。有一年风雪特别大,青石板路白茫茫一片,我们小靴上捆着稻草杆,一步一滑地摸到坳口,远远看见外婆站在槽门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也不知等了多久。母亲远远喊她进屋等,外婆只是笑着摆手,执意站在原处。
岁月缓缓向前,我们渐渐长大,读懂人情冷暖,看懂世事悲欢。外婆识字不多,性情倔强,执意独自生活,不愿长期依附几位舅舅。早年我们年纪尚小,在外婆家可以长久逗留,初二进家,常常住到正月初十才踏上归途。实竹坪人爱打纸牌、下象棋,是村里两大休闲特色,拜年期间尤其热闹。我便常凑进去,有时找舅舅下棋,堂屋摆开棋盘;有时围坐桌边打纸牌。落子声、纸牌声和着门外山圳的水声,淅淅沥沥,隐隐约约,不绝于耳。
后来年龄渐长,家事繁杂,父母心头牵挂田间活计,我们在外停留的日子慢慢缩短,一般住上两天便匆匆返程。再往后,生活愈发忙碌,到每位舅舅家中吃上一餐饭,稍叙家常,便早早踏上归程。拜年停留的时日从十日到两日,最后一餐即别,并非乡情变淡,只是人生肩上担子,一重更比一重。
外婆与几位舅舅轮流置办年饭,桌上菜肴皆是乡土自家出产。红粉子肉色泽红润,粉皮炒鸡鲜香醇厚,经年熏制的腊肉油香浓郁,再配上鲜蔬,佐一碟自家霉豆腐,朴素却下饭。待客点心也亲手制作,兰花根、猪耳朵、油枣、黄腊薯片,色香味俱全,是长辈提前许久便开始筹备的年味。
这条蜿蜒的外婆路,见过漫天风雪里我们踏雪前行的身影,见过外婆倚门望归的白发,承载我的童年温情与棋盘闲趣,也深深镌刻着年少时代的委屈与时代留下的酸涩记忆。
记得一九七八年夏日,二舅母身怀有孕,胃口不佳。母亲惦念,便收拾新鲜李子,托我与年幼小弟送往外婆那边。那时家中清贫,父母总想多寻门路补贴家用,打算闲时跟爷爷去上垅林场善况冲工区搞烂尾竹片,赚取微薄收入。父亲思虑再三,写下家书,通知小舅具体时间一同前往。薄薄一纸书信,在孩童眼中郑重如一封鸡毛信。我和懵懂小弟揣好书信,提着李子,一路蹦蹦跳跳,沿着熟悉青石板山路赶往实竹坪。
山道清幽,原以为只是一趟寻常探亲捎信。不料行至半路,陈家铺生产队两名闲杂青年拦路寻衅,仗着年长欺凌我俩,强行夺走书信,拆看信封后,相视一阵阴笑,扬长而去。年少的我们哪里能争辩,眼睁睁看着信件被夺走,又惧又恼,无可奈何。
谁能料到,这场路上无端的欺辱竟引来一场风波。在那个特殊年代,凡事上纲上线。该二人阅信之后恶意举报,断章取义蓄意构陷。不久父亲便被当众批判,指责私自外出搞副业,走资本主义道路。一纸家书,本只是寻常百姓谋求生计的念想,却化作压在普通人身上沉重的枷锁。父亲蒙受冤屈,默默承受当众批判的难堪。那时我尚不能全然明白世事,却牢牢记住那条山道上的恶意与世道寒凉。
一九八二年,农村分田到户,农民生产渐渐活络起来。母亲作为外婆的大女儿,始终牵挂老母亲。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深冬寒气逼人,母亲叮嘱我与姐姐挑一百斤木炭送给外婆,供她冬日取暖。
依旧是那条通往实竹坪的曲折山路。姐姐挑担而行,肩头稳得住,姿势不见吃力。我常年读书,很少从事重体力劳动,挑着四十多斤的担子跟在姐姐身后,不多时额头便渗出细密汗珠,滴落在乌黑木炭之上。一边赶路,一边感念外婆这一生坎坷。外公早早离世,外婆守寡持家,上山砍柴,下地操持,常年劳作。想到这一担炭火能暖她一个寒冬,脚下便添了力气。抵达外婆家中,外婆看见我们送来的木炭,满心欢喜。木炭算不上贵重,却是翻山越岭挑来的一片心意。
八十年代后期,乡村逐步建设,白竹冲通往实竹坪的一段旧路实行了改道。从前那条陡坡不断、旮旯丛生、步步惊险的青石板古道,被开阔平整的砂石路替代。路面拓宽拉直,险坡削平,急弯理顺,走起来顺畅多了。路修好不久,由二舅母作媒,姐姐嫁到实竹坪,婆家距离外婆老屋仅仅十步之遥。自此,奔赴外婆家的路途,也成了去往姐姐家的同途。同一条路,连着两处至亲。昔日翻山越岭的艰辛、风雪拜年的执着、年少往返的足迹,全都在路上写下新的故事。
时光继续向前,进入新世纪,新农村建设全面铺开,山村迎来新一轮变迁。实竹坪山冲里不少人家陆续搬迁,移居高楼祠堂一带。村里年轻人向外奔赴,有的南下广州、深圳闯荡,有的定居株洲、长沙,还有的在攸县县城购置新房。如今,记忆里那座厚重的古木槽门,早已不复存在。庙山江沿岸林木依旧年年繁茂,郁郁葱葱,去年在路边静静矗立抗日战争时期攸县政府机关纪念碑,无声诉说这片土地曾经的峥嵘岁月。
道路迭代不曾停止。实竹坪通往白竹的砂石路,早已浇筑成平整水泥路。今年工程持续推进,自陈家铺起始,途经野猪湖直达白竹的老路,也已全线拓宽,准备硬化为水泥路。
外婆的这条路,自青石板崎岖山道走来,看过花灯喧闹的乡土年节,见证年年风雪无阻的奔赴,亲历时代起落风雨,一路由石板到砂石,再向着宽阔的水泥大道延伸。老屋旧景渐渐变迁,一代一代人走出大山,奔赴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如今再走这条路,水泥路面平坦得让人恍惚。只是每次经过外婆老屋旧址,我总忍不住让脚步慢下来——仿佛还能看见外婆站在大木槽门前的影子,听见门外山圳的水声,哗哗啦啦,岁岁年年,从未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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