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19)︱第十二章第五节 北城火攻,阴兵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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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献忠的营帐出来后,孙可望立即回到城北自己的营帐内。作为攻击北城的主将,孙可望原以为数日内就能攻破城池,但他没料到碰上了“蛮狠硬汉”叶向龙。刚才在义父营帐内,邓紫鎏所献之计策,其实均在他的思虑之中,但孙可望觉得不甚光彩。所谓的骂人战,在孙可望看来,简直就是无赖行为;而攻心战,他从不认为有真正的效果,如果骂人能打赢战争,那就没有刀剑炮火了。至于人质问题,他与义父张献忠持同一态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用它。因为一旦启用,胜战之后,人心未服,人血未驯,欲统治此等内心滋长仇恨之人,必定是另一场无休止的战争。以战止戈,目的还是平和。战争并不是只看结果。“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讲的就是人的情义、尊严与价值,英雄项羽不认可“成王败寇”。孙可望曾与李定国讨论过刘邦与项羽之成败。在李定国看来,“寇心者”即便成了王依然是草寇。项羽可能是战场上的失败者,但他却是人格上的胜利者。战争如果不择手段,那就胜之不武。这也是项羽为什么设了鸿门宴却又放刘邦归去的原因。而这,也正是后人怀念项羽的人格、胸襟和精神气质之所在。孙可望对此颇为认同。他虽然杀人如麻,但他希望的战争是两军对垒,放马厮杀,光明磊落,轰轰烈烈,而不是暗中放箭,频施损招。战争比的是勇与谋,其最高境界是,即便是你的死对头,也佩服你的勇与谋,最终输了,也心悦诚服。
孙可望回营帐后,一门心思还是放在正面进攻和风暴打击上,他重新集结编队,将兵卒分得更细,按所持兵械分为刺兵队、勾兵队、馇兵队、砍兵队、铲兵队、叉兵队、镜兵队、筅兵队、箭弩队以及火器队共十个大队。刺兵队所持兵器主要是四角枪、箭形枪、曲刃枪、焰形枪、标枪等长柄铁枪;勾兵队所持兵器主要是铁钩枪、钩镰枪等长柄枪刀;馇兵队主要使用龙刀枪;砍兵队主要持有长刀、腰刀、铁钩枪、龙刀枪、钩镰刀等刀具;铲兵队主要兵器为月牙铲;叉兵队最重要的兵器为马叉;镜兵队最重要的兵器为枪头齿翼月牙镜;筅兵队大多配有狼牙筅;箭弩队除了箭弩外,还持有铜瓜、铁标枪、短柄三叉等;火器队除了火炮外,还有梨花枪、戟形短枪、二节铁鞭等。
不仅如此,孙可望部还有数量庞大、凶勇剽悍的骑兵,只是南方路途曲折,山凸丘耸,沟壑相连,骑兵的威力远不如平原那般令人生畏。张献忠令大部分骑兵在岳州、长沙一带休整,只有一支轻骑随大西军南下。即便如此,在攻城最为激烈的时候,有这样一支轻骑兵冲锋在前,由此产生的速度和战斗力显然是可以给战局带来决定性转变的。
孙可望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动了新的集中攻击。
然而,孙可望的这些想法与攻击,在“蛮狠硬汉”叶向龙这里并不奏效,至少暂时是这样的。在叶向龙看来,打仗最关键的是靠锐气和智慧。武器固然是重头戏,但武器是由人使用的。勇武者可以将劣势武器变成优势武器,胆怯者可以将优势武器变成劣势武器。
叶向龙清楚地意识到,眼下他在武器和兵力方面都占劣势,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如何将有限的武器和有限的兵员发挥最大的效用,这就要看主将的排兵布阵以及用兵的策略与智慧。
天色渐渐暗下来。北城外,旌旗飘飘,号角阵阵。孙可望的攻击一波紧跟一波,黑压压的人群,像翻滚的乌云,铺天盖地逼近城门,怒吼声,呐喊声,枪炮声,箭矢发出的“嗖嗖”声,形成强大的声音流,似要将衡州守军的耳膜震裂。
战争的残酷极大地摧残人性。明明有违人伦、人性之事,可在极限之下,你也不得不为。
叶向龙看着城楼下激战的情形,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他下令把死掉的兵卒尸体全部抬了过来,用其中一半的尸体堆成一个高台,另一半的尸体装进五辆马车和五辆牛车里,每辆马车由三匹马拉车,每辆牛车由两头牛拉车。叶向龙命人在拉车的牛马身上统统泼上油,又将车内的尸体也一律浇上油。这战术确实恶心,有些下作,但危急时刻,他顾不上别的了。叶向龙内心有一个强大的声音在喊叫:这些尸体就是一个个强大的阴兵,他们本已牺牲,为了城中的父老乡亲,他们还要同活着的战士一起,再次冲锋陷阵。
“罪过,罪过,待我血洒疆场、魂归天国时,一定向众位阴兵敬酒谢罪。”叶向龙紧握刀柄,仰望苍天,喃喃自语。
“进攻!”随着叶向龙的一声大吼,二十名火枪手和二十名箭弩手轮番冲到尸体高台上,先是火枪手们的一排集中射击,接着是箭弩手的一排精准射击,然后向马车牛车以及车内的尸体上点火,突然打开城门,五辆马车和五辆牛车疯了一般,带着熊熊的火焰,不要命地朝着黑压压的大西军冲了过去,没有任何规则和方向,被烧着的牛马在火焰中狂奔,一具具着火的尸体从车辆上弹跳出来,像一枚枚炸弹投入大海,大西军阵营大乱,死伤无数。
孙可望万万没有想到叶向龙会使用如此“下三滥”战法,他又恨又怕,立即命令队伍撤回。暮色中,惊恐未定的大西军已经退到主战场之外的农田里,烟雾笼罩下的北城区,风吹来一股浓浓的腥味,竖立高处的大纛旗上,“张”字帅旗依稀可见。孙可望咬牙切齿,回到营帐内,清点死伤人数,部署新的力量,随时准备再次冲杀。
与此同时,在城南,战争已达空前惨烈,枪炮声、呐喊声和怒吼声没有消停一刻。鲜血,呻吟,尸体,残肢,断腿,苍蝇,野狗。生命如此没有尊严,死亡如此迅速而真实,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在这里,一文不值。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像含苞的花蕾,还来不及开放,就一一凋谢了。他们,无论是攻城者还是守城者,他们丢下自己的尸体,仿佛这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拖累。他们连一个名字都不曾留下。而曾几何时,他们的父母亦曾视他们为心肝宝贝,并不是战场上的这番模样,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都没想过他们的生命竟然如灰尘一般轻浮而无影啊。
黎明时分,李定国下令所部对衡州城南展开激烈的进攻。
城南大门由刘熙祚坐镇指挥,三王爷朱由楥和四王爷朱由榔亦轮番临阵巡视,朱由榔还张弓搭箭,当着众将士向敌阵怒射一箭,以此提振士气。
战事持续数日,双方死伤无数,尤以大西军死伤更多。
李定国不甘心失败,集中兵力,一次次向城门冲击。刘熙祚所部武器颇为先进,不少枪炮是西洋原装武器或仿造武器,主要包括佛郎机炮、红衣大炮和鸟铳。佛郎机炮为葡萄牙制造的轻型舰载火炮,射速快、机动性强;红衣大炮源自荷兰和英国,该炮口径大、射程远、威力强,适合攻坚;鸟铳则为西班牙制火绳枪,精度优于传统火铳。明朝通过两条途径获取这些先进武器:一是通过澳门葡萄牙人及东南沿海贸易引进;二是由徐光启等朝廷要员推动,委托澳门葡商仿制并招募教官训练军队。当时明廷意识到西洋武器的军事优势,试图以此对抗八旗骑兵,但因技术依赖外人和财政拮据,未能大规模普及。因为衡州桂王的原因,刘熙祚所部拥有部分西洋武器。因此,面对李定国的强攻,刘熙祚毫不慌乱,还以颜色,他命令炮兵发射各种火器,一条条火龙飞向敌阵,狠狠打击了大西军。战斗打得激烈的时候,城上的火炮、箭矢和滚石就像雨点一样地发射出去,大西军每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但李定国不为所动,依然下令强攻,一次又一次,带着攻城器械,前一队倒下去,后一队又跟了上来,企图“凿城”而入。
然而,顽强的衡州守军,头顶挡箭牌,身着护身袄,冒着飞来的箭矢石火,奋起抵抗。
刘熙祚明白,大西军试图速战速决,因为时间越长,他们的消耗就会越大,他们的士气也就越受挫。守军以时间换僵持,以耐心换胜利。因此,他命令炮手们不要轻易发炮,而一旦发炮,必集中一致,攻击敌军最密集的中心部位,只要大量损伤其将士,守城就能有希望。由于战术贯彻到位,每次炮声响起,只见烟火腾空而起,大西军明明快要冲到城门下,却是血肉横飞,大片大片地倒下去了。
就这样,李定国一次又一次进攻,被刘熙祚一次又一次击溃。
与城北孙可望和城南李定国不同,刘文秀攻城东,采取“暴徒横飞”方式,即以猛烈的火炮开头,紧接着弓箭手齐射,最后是持流星锤和飞钩的步兵发起冲击。
跟刘文秀对阵的城东守军主将是衡州知府罗亦簏,他的兵卒所持器械比较混杂,但实力不俗,他们既有枪、炮、地雷三种火器,又有长枪和短枪等火枪,还有青铜和铁制两型大炮十四门,其中青铜制的有短体大口和长体小口各两门,铁制的大炮较多,共有双耳柄炮、凸腹炮、多箍侯尾炮、宽箍厚膛炮、米袋形神烟炮等五种共十门大炮。应该说,罗亦簏最重要的火器是二百余枚“万人敌”。
所谓“万人敌”,类似一种烈性炸药包,用宿干空中泥团作炮身,上留一小眼,内筑火药,掺入毒火、神火。贯入药安好引信后,外以木架匡围。一旦敌军攻城,点燃引信,抛掷城下。火力出腾,八面旋转,威力无比。
刘文秀最怕的就是这种“万人敌”,多次吃亏上当。尽管如此,罗亦簏手中的“万人敌”远未发挥其应有的威慑力和阻吓力。原因在于,官府工匠偷工减料,火药不纯,局疏查验,草率交付营库,致使罗亦簏轻易不敢动用。尤其是关键时刻,更加小心谨慎,而一旦发炮而威力不够,则守城溃矣。
当天晚上,衡州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进行了多次的攻击与反攻击,没有人知道死伤多少兵卒。只知道到处是火光,到处是烟雾,到处是哭声,到处是喊叫。
翌日上午九时,罗亦簏又组织了一次有力的反击。
刘文秀命令大西军用各种办法攻城,炮火和箭矢像飞蝗般地越过城墙,一批又一批兵卒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守城将士十分焦急,希望罗亦簏下令还击。但罗亦簏沉着不语,目光紧紧盯着大西军前方的“张”字大旗,直到刘文秀率部蜂拥到不足三十米远的地方时,罗亦簏怒吼一声:“开炮!放箭!”霎时间枪炮震天,马箭、令箭、球箭、响箭、步箭、穿耳箭等,箭矢如雨,大西军像刈割的稻草,一层一层倒了下去。
就在此时,城门突然打开,罗亦簏属下一名检校高举旌旗,率领一支百人队伍,暴风一般怒冲过去。两军混战,那名检校抡起大砍刀,冲在队伍最前面,左右砍杀,锐不可当。后面的数十人朝四个方向分头冲击。
罗亦簏立在城墙上大吃一惊:天啦,那不是白天坡吗?岂能如此以卵击石、舍生忘死?他立即擂响退兵鼓声。
然而,白天坡他们哪里听得见?或者说,他们听见了,也充耳不闻,只是挥刀砍杀,毫无迟疑,义无反顾。很快,成千上万的大西军刹那间肢解了这一支不要命的队伍,没有一人冲出重围,返回城中。犹如一个旋涡,在茫茫的风暴中,卷起几朵浪花,而后复归于静寂。
“壮哉!白检校!”罗亦簏怒吼一声,向空中连射三箭,为白天坡等百十名殉难者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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