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论见丨别偷懒!你的AI老爷正在盯着你:也谈AI凝视与AI监工
湘江论见
这几天,南京大学的教室,成了全国围观的焦点。
一头,是仙林校区113间公共教室里新装的“智慧教室”系统,据称,它能算出每堂课的“抬头率”:多少学生抬着头,多少学生低着头,实时统计,一目了然。
另一头,是舆论场上翻涌的不安与愤怒。
我们无意揣测校方的动机,教育数字化本身也是大势所趋。我们真正关心的是:“AI凝视”这样一种技术手段,真的可以用来监视学生和老师么?它的本质是什么?它的边界又在哪里?
监控风波
据媒体报道,南京大学学生近期收到通知:学校将于11月2日至8日,依托暑期升级改造的“智慧教室系统”,对相应课程的到课率进行为期一周的全程记录。有教师在班级群通知时称,智慧课堂采集的到课率“会直接影响平时分,甚至可能直接取消课程考试成绩”。
(学生收到的通知。图源:都市现场)随后,一张系统截图在网络流传:监控画面之外,迟到学生、到勤率、抬头率等数据并列其上。有报道提到,截图中某教室的到勤率为59.75%,抬头率为92.63%……课堂上的每一种姿态,都被换算成了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智慧教室系统截图。图源:青年报)据相关媒体调查发现:该项目中标金额3152万余元,涉及仙林校区113间公共教室改造;招标文件中白纸黑字写着“人脸检测、人脸识别、AI人数统计、AI抬头率计算”等技术要求。
一经曝光,全网哗然。
有人将目光投向3152万余元的中标金额;有人对监控“抬头率”提出尖锐质疑;有网友反问:抬头就等于专注吗,低头就一定是走神吗?也有人担忧:今天统计的是抬头率,明天会不会是表情、是眼神?
媒体评论迅速跟进。澎湃新闻“马上评”发问:一流学府何必强求“抬头率”?当监控镜头把课堂学习拆解为抬头、低头、入座等冰冷的数据维度,技术赋能便悄然异化为“算法凝视”。新京报快评则提醒,此事折射出大学课堂管理“中学化”的隐忧,有必要把知情同意原则搭在摄像头和算法前面。光明网评论员的文章标题就是一句追问:大学需要抓“抬头率”吗?
但学生们更多的,是担忧。多名学生向媒体表示,学校并未事先征询意见;即便不做人脸识别,“监测抬头率”本身就让人不适:当我们坐在教室里的每一分钟,仿佛都有一双眼睛在为自己的“态度”打分。
迅速回应
面对汹涌的舆情,南京大学反应非常迅速。11月4日,校方通过官方渠道发布说明,核心内容有四条:
(南京大学回应启用“智慧教室系统”争议。图源:南京大学信息门户微信公众号)其一,网传“期中教学检查是上级部门检查”“到课率与平时成绩挂钩”等说法,均不属实;
其二,未经授权,智慧教室系统在教学应用中不采集人脸等生物特征信息,不进行人脸识别;
其三,当前已不再统计抬头率数据;网传画面系苏州校区今年5月在线督导的个人截屏,与本次仙林校区改造无关;
其四,到课率统计采用聚合后的群体信息,不评判单个学生。说明还表示,后续建设会在充分保护学生隐私的前提下,真正让技术为教学服务。
平心而论,这份说明是及时的,态度是明确的,承诺是具体的。“不采集、不识别、不统计”——三个“不”字,把最受争议的环节一一切除。直面问题、快速回应的姿态,值得肯定。
但这些回应所回答的都是“隐私”;而大家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边界”。
说白了:招标文件里写着“人脸检测”“AI抬头率计算”,这些功能是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就装在教室里。今天停用了,开关可还在学校手里,明天换个名目再打开,怎么办?
所以,公众要的不是一句“眼下不用了”,而是一条明明白白的规矩:哪些事,技术再先进,也不能干。
但事实上,面对这道考题的,远不止南京大学一所。
无独有偶
早在2019年,中国药科大学就在教室试点人脸识别系统,监控学生听课状态。当时舆论依然是一片哗然。对此,教育部明确表态:对学生的生物信息,“能不采集就不采集,能少采集就少采集”,对人脸识别进校园应当审慎。
言犹在耳。
2025年,北京理工大学启用AI教学督导系统,自动识别课堂到课率、抬头率、前排就座率;江南大学建成支持“四率”分析的AI教学分析系统。
2026年,轮到了南京大学。
同样是知名学府,同样是“智慧”的名义,同样是学生的不适,同样引发舆论追问……
(图源:网络)
视线放宽
我们不妨把视线再放宽一些。类似的“智慧”,早就在职场蔓延开来,而且一个比一个“精细”:
据媒体报道,有企业给厕所装监控,如厕超过3分钟,警报就响;还有公司给每位员工发了“智能坐垫”,能监测心跳、呼吸和坐姿。起初,员工还觉得贴心,直到有一天,HR突然发问:“你为什么每天上午10点到10点半都不在工位上?”大家这才惊觉,坐垫早已把数据传给了后台。
(企业给厕所装监控。图源:网络)还有外媒报道,有电商巨头的仓库用算法追踪员工的“离线时间”,效率不达标者可能被系统自动解雇;一些居家线上考试,要求考生的摄像头扫遍私人房间。
从教室到厕所,从坐垫到镜头……六七年过去,摄像头更清晰了,算法更聪明了,术语也换代了:当年叫“人脸识别”,如今叫“智慧教室”“智慧工厂”“智慧厕所”。可争议本身,却在原地踏步。
从高校到企业,从考场到车间,同一种冲动一再显现:凡是能被技术量化的,就拿来量化;凡是能被镜头覆盖的,就纳入管理。
这提醒我们:南大的这次风波,不是一所大学偶然的“翻车”,而是一套逻辑的最新发作——技术能做的事,正在被默认为可以做的事。
AI凝视
其实,当这种无处不在的、精准识别的“被看”基本实现时,就已经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AI凝视”。
有观点称之为“算法凝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凝视”本身。
对于“凝视”这个词,法国思想家福柯做过著名的剖析。他提出过一种叫“全景敞视监狱”的思想实验:环形牢房围绕一座中央瞭望塔,犯人看得见塔,却看不见塔里有没有人。而其重点也在这里,因为犯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看,就只能假设自己一直被看;久而久之,看守甚至不必真的在场,犯人会自己管住自己。福柯由此揭示:凝视从来不只是“看”,谁在看、看谁、如何看、看来的信息流向何处……每一次凝视背后,都是权力在运作。
而这种“被看”的后果,马克思一百多年前就道破了它的逻辑——异化:人创造的东西,反过来支配人。今天,这个逻辑有了新版本:人产生的数据,反过来管理人。
国内学者的实证研究,也把这种管理看得清清楚楚。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陈龙曾“卧底”送外卖半年,其研究成果指出:平台系统通过收集、分析骑手的数据,再把数据结果反作用于骑手,“数字控制”由此形成,它不仅削弱劳动者的反抗意愿,还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参与到对自身的管理过程中”。
因此,不是有人逼着你抬头,而是你自己开始在意那个叫“抬头率”的数字。
凝视最高明的地方,是让被看的人自己管自己。换句话说,凝视即权力。
而AI凝视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会不知疲倦、无处不在、实时换算……它把哲学家笔下的比喻,变成了教室里的日常。
(图片由AI辅助生成)权力
当然,我们必须要明白,权力本身是中性的。
在ICU病房里,AI全天候监测病人的生命体征,是凝视;高速公路上,AI紧盯着货车司机有没有闭眼、有没有低头的,也是凝视;在工地上,AI识别谁没戴安全帽、谁闯入了危险区域,是凝视;老人在家中独居,AI识别到跌倒,第一时间报警的,也是凝视……因AI凝视而获救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
(ICU病房里,AI全天候监测病人的生命体征。图源:网络)所以,把矛头笼统地指向摄像头、指向AI,实际上是打错了靶子。问题从来不在“被看”,而在怎么看、为谁看、看来的数据拿去做什么。
为什么这些场景里,几乎没有人觉得被冒犯?
因为它们有三个共同点:一是盯的是“事”,不是“人”:判定的是“戴没戴”“倒没倒”“睡没睡”这样的瞬间,而不是给一个人持续打分;二是受益的是被看者自己:数据服务于你的安全,而不是别人的考核;三是用途是事先约定的:采集的信息只用于安全预警等约定用途,不作他用。
所以,我们必须承认:数字化进课堂、进工厂、进城市,是有其正向意义的。智慧教室的录播回放、跨校区互动、实时答题,都是实实在在的教学红利。我们给不出、也不该给出“全面拒绝技术升级”的答案。
那边界在哪里呢?
边界
边界藏在那三个“共同点”里。把它们变成三个问题:
1.数据是为谁采的?
2.采来的数据流向了谁?
3.被看的人,能不能说“不”?
这三问,就是一把尺子。拿它去量,就可以直指各种“操作”的本心:
比如教室里的“抬头率”。这套系统采集的,是每一个学生的姿态;可这些数据,学生自己用不上。因为它不会告诉你哪节课没听懂、哪个知识点没跟上,只会汇总成报表,交给管理者;从采购、安装到试点运行,自始至终,没有人问过学生一句:你愿不愿意?
再如企业里的“精细管理”。厕所计时也好,智能坐垫也好,采集的都是员工最日常的状态;可这些数据,员工自己用不上。它不会帮你调整作息、提醒你休息,只会变成罚款单和考勤表,摆到管理者桌上;从设备进场那天起,就没有人问过员工一句:你愿不愿意?
还有车间里的“电子监工”。流水线上方,摄像头盯着工人的每一个动作,手快手慢、停了多久,实时排名;可这些排名,工人自己用不上,它不会教你手艺、替你减负,只会变成通报和罚单;至于说“不”,则更是奢侈,这份工作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车间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头,工人站在流水线前。图源:网络)这种搞法,我们不妨给它起个名字:“AI监工”。旧时代的监工,拿着鞭子站在工人身后;如今,鞭子换成了算法,眼睛换成了摄像头,可那套“盯着人、给人打分”的逻辑,一脉相承。它也绝不只长在教室里:学校装AI,它跟着进课堂;工厂装AI,它跟着进车间;办公室装AI,它跟着进工位。哪里有“能采集就采集”的冲动,哪里就有它的影子。
所以,校方叫停抬头率统计值得肯定,但那只是关掉了水面上的一个开关。停掉一个指标容易,换掉一种思维很难;装上一套系统容易,补上一条边界更难。
何以为人
可能有人会说:就算越了界,危害有那么大吗?管得严一点,不也是为你好?
所以,我们必须说明,这不是情绪问题,而是我们怎么认识“人”的重大问题。
第一,人是不是“工具”?
康德有一个著名论断: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仅仅被当作手段。人和人当然可以互相使用,但不能只剩下使用。而AI监工的问题,恰恰就是“只剩下使用”:学生的姿态,是考核的数据源;工人的动作,是效率的原料;你这个人本身想什么、感受什么,系统不关心,也用不上。当一个人的价值被压缩成几个指标,他就从一个自在、自主的“人”,变成了一堆被别人使用的“料”。
第二,人自由发展的空间何在?
《共产党宣言》里有一句著名的话:“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可见,马克思主义把人的自由发展,放在价值序列的最高处。而自由发展需要什么?需要空间,我们需要走神的空间、试错的空间、不被打量的空间、甚至“不被看见”的空间。独立思考,往往就诞生在低头和发呆里。一个连低头都要被记录、被评分的人,谈何自由发展?用压缩自由的方式去培养“人”,能培养出来么?
第三,人格尊严何在?
我国宪法第三十八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什么是人格尊严,当然不只是“不许打骂侮辱”。更深一层是:承认每一个作为个体的人都是自主的主体,都有不可让渡的尊严。而持续的、未经同意的、针对个人的监控与评分,恰恰是对这种主体性的否定:“你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所以,AI监工的问题在哪?不在于技术,甚至不在于动机,而在它看人的方式:把人看成手段,而不是目的;看成参数,而不是人格;看成防范的对象,而不是信任的主体。技术越先进,这个错就会犯得越精致。
那我们该怎么办?
(咖啡店的AI摄像头记录每个员工做了几杯咖啡,每个顾客等了多久。图源:网络)希望
习近平总书记曾深刻指出:“科技是发展的利器,也可能成为风险的源头。要前瞻研判科技发展带来的规则冲突、社会风险、伦理挑战,完善相关法律法规、伦理审查规则及监管框架。”
《个人信息保护法》也写得明白:公共场所的图像采集,应当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所收集的信息只能用于维护公共安全的目的,除非取得个人单独同意。
所以,指导没有缺位,法理没有缺位,唯独需要构建共识、强化落实,让“边界”二字真正刻进每一次技术部署之前的思考里。
南京大学这次风波,以叫停抬头率统计收场,是一个好的开始。
(南京大学校内论坛热搜。图源:都市现场)但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各个场域的“AI监工”从“被动叫停”走向“主动划界”。
我们希望,技术记住自己的本分:它是为人服务的工具,不是凌驾于人的老爷;
我们希望,在每一次“能做”之前,都先问一句“该不该做”;
我们希望,每一个被看的人,都拥有知情、质疑和说“不”的权利;
我们更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把他人当“人”看,尊重他人自由发展空间,并首先选择信任。
毕竟,我们要的是抬起头的人,而不是抬起头的数据。
参考文献
1.封面新闻《南京大学启用智慧教室系统,统计课堂抬头率、出勤率引发争议》(2026年11月3日)
https://www.thecover.cn/news/Tf5CWCwHvaSH90qSdq8Jkw==
2.光明网《南京大学回应“智慧教室系统”争议:已不再统计抬头率数据,到课率将与平时成绩挂钩等信息均不属实》(2026年11月4日)https://finance.sina.cn/2026-11-04/detail-inixpvvc8093191.d.html
3.新华社报道(青年报转载)《高校教室人脸识别惹争议,教育部这样说……》(2019年9月6日)
http://www.why.com.cn/wx/article/2019/09/06/15677542871075460644.html
4.中国青年报《向AI要答案 北理工探索教育“智变”》(2025年9月22日)https://zqb.cyol.com/pad/content/202509/22/content_416619.html
5.工人日报《如厕超3分钟报警?企业岂能"盯人"到厕所》(2024年10月28日) http://views.ce.cn/view/ent/202410/28/t20241028_39183176.shtml
6.杭州网(杭州日报)《杭州老板给员工发智能坐垫 几天后人事主管问: 每天上午10:00到10:30,你为什么没在工位上?》报道(2021年1月4日)https://hznews.hangzhou.com.cn/shehui/content/2021-01/04/content_7886206.html
7.新浪科技《亚马逊仓库员工“因工作期间休息频繁”被警告》(2020年7月18日)https://tech.sina.com.cn/i/2020-07-18/doc-iivhvpwx6062083.shtml
8.澎湃新闻“马上评”:《一流学府何必强求抬头率?》(2026年11月3日)
https://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26/11/574146.shtm
9.新京报快评:《公众为何对“大学抬头率”这么敏感》(2026年11月4日)
https://www.bjnews.com.cn/detail/1793784965168361.html
10.光明网评论员《大学需要抓“抬头率”吗》(2026年11月4日)
https://guancha.gmw.cn/2026-11/04/content_39085433.htm
11.(法)米歇尔·福柯:《规训与惩罚》。
12.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13.陈龙:《“数字控制”下的劳动秩序——外卖骑手的劳动控制研究》,《社会学研究》2020年第6期,第113—135页。
14.(德)康德:《道德形而上学基础》。
15.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
16.《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对公民进行侮辱、诽谤和诬告陷害。”
17.《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2021年8月20日通过)第二十六条:“在公共场所安装图像采集、个人身份识别设备,应当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遵守国家有关规定,并设置显著的提示标识。所收集的个人图像、身份识别信息只能用于维护公共安全的目的,不得用于其他目的;取得个人单独同意的除外。”第二十四条:自动化决策应当透明、公平、公正;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决定,个人有权要求说明,并有权拒绝。
18.习近平:《在中国科学院第二十次院士大会、中国工程院第十五次院士大会和中国科协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讲话》(2021年5月28日)。
http://www.xinhuanet.com/2021-05/28/c_112750537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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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成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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