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可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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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庆选

“妹妹,你为什么这样待我?”

这句“章可之问”,章可至死没有当面问过章含之。他把它带进了1986年北京的冬天。章可不知道,他问的那个“亲妹妹”,本就不是亲的。

一、兄妹情深:云深不知处

章可是章士钊长子,是章含之的哥哥。

章可1910年生在英国,章含之1935年生在上海。哥比妹大二十五岁。他回国时,她已经会走路了。

章可之问

(母亲吴弱男身后者为长子章可)

在章家那个四合院里,章可是长子,下面两个弟弟章用、章因都英年早逝。活下来的,只有这一个妹妹。他把她当亲妹妹,带她玩,和她说自己在欧洲的见闻,说那些美术馆和旧碑帖。他以为她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血脉相连的妹妹。

章含之读高中时,生母那边的人拿着照片找来,她才知道自己是养女。章含之没有告诉章可。章士钊和奚夫人也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在章家被两头瞒着,一头是养父母怕伤她,一头是她自己选择了沉默。

章可就在这个“不知道”里,继续做他的哥哥。

二、一纸检举:相煎何太急

后来章可一个思想激进的学生找到章含之,怂恿她把章可私下闲聊的话揭出来。她做了。一纸材料递上去,章可被隔离审查,京华美术学院院长的职务被撤销,艺术事业一夜之间塌了。他后来又因为事业的打击,眼睛差点失明,五十多岁才结婚,一生无子。

章可之问

一个钻在书法和油画里的人,从此没了安放自己的地方。

章含之递出那纸材料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旁人说不清。那个年代,“大义灭亲”被说成革命美德,举报亲人被视为“站稳立场”。她身处其中,不可能不受这套话语的影响。但时代话语提供的是“合法性”,真正驱动一个人对至亲下手的,往往还有更私人的东西。

章含之当时已经知道自己不是章家亲生,在那个家庭里的位置本就带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她要向组织证明忠诚。她要在那个家里表现得更革命。心里对那个家,本来就有怨。几层心思叠在一起,她自己未必都分得清。时代给了她举报理由。递材料的手,是她自己的。

章可之问

三、为亲人隐:此时无声胜有声

章士钊把章含之叫进书房,对她说了一句话:父亲我一辈子与人为善,只要求你一件事,终身不要有害人的心思。

然后章士钊转过身,提醒章可:你妹妹思想比较革命,以后在她面前说话,多注意点。

章士钊没有告诉章可,这个妹妹不是亲的。他也没有告诉章含之,章可至死都以为她是亲妹妹。两边都隐。对儿子隐住身世,对女儿隐住底牌。他以为隐住了,家就还在。

章可之问

章士钊在国共之间调和了一辈子,在家里也调和了一辈子。国共之间他站住了,家里没有。家里的事,不是站在“之间”就能了的。他隐住了面子,里子没隐住。

四、沉默底下:剪不断,理还乱

章可记住了父亲的话。往后很多年,他对章含之冷淡、疏离,几乎不说话。

但那种疏离底下是什么,旁人说不清。一个把妹妹当亲妹妹爱了半辈子的人,却被这个妹妹亲手送进了深渊。他没有骂过她,没有写过文章控诉她。他只是沉默。

沉默里有一个他解不开的问:我的亲妹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不知道,那个“亲妹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亲的。检举之前,她就知道了。他原谅的,是亲妹妹的背叛。他不知道,这个妹妹本就不是亲的。

章可之问

(章士钊与章可的合作作品,儿子画的《海棠飞碟》,父亲提了词。)

五、裂痕未合:人生长恨水长东

章含之晚年为他找房,送粮油,寻最好的眼科医生。章可没有拒绝。东西收了,人也见了。但那份原谅,他没有给。据现有叙述,他晚年和章含之恢复了往来,但那份往来底下,那道裂痕始终没有合上。

原谅和不原谅之间,隔着一个他至死都不知道的事实。

章含之对外交部同僚,也曾联名写信状告,被最高层批为“借刀杀人”。这和她当年检举章可,是同一只手。

六、试问苍天:天若有情天亦老

1986年,章可殁于北京。他至死不知道章含之不是他的亲妹妹,也不知道妹妹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世。

章可爱妹,爱到极致。章含之伤兄,伤到灵魂出窍。而那个爱她也被她伤的人,带着一个问号离开了。“章可之问”他到死没有等到答案。

注:

① 章可生卒及家世,见章士钊家族相关公开资料及董桥《章可画海棠》。章可1910年生于英国、章含之1935年生于上海,见相关年谱及传记资料。

② 章含之检举章可事、章士钊“终身不要有害人的心思”之告诫及对章可“注意点”的提醒,见章含之《跨过厚厚的大红门》及相关回忆叙述。

③ 章可至死不知章含之身世一节,据现有家属回忆与公开叙述,非章可本人文字。章含之读高中时得知身世、未告知章可,见章含之相关回忆。

④ 章含之与同僚联名状告事,见相关历史叙述;“借刀杀人”批示,未见档案原文,系流传叙述。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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