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士钊:国共之间的调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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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庆选
写章含之的时候,绕不开章士钊。
她身上那点儒雅,那点分寸感,那点“不把话说死”的犹疑,多少有章士钊的影子。但章士钊本人,比章含之复杂得多。复杂到,用“好人”或“坏人”、“进步”或“保守”,任何一个标签去贴他,都贴不准。
我没见过章士钊。他1973年殁于香港,我那时还在岳阳港2311轮。我只能从史料、从旁人的转述、从章含之偶尔提起的片段里,拼一个轮廓。
拼出来的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调和”。政治上的调和,党派之间的调和,甚至两岸之间的调和。但他调和不了自己的婚姻,调和不了与子女的距离,调和不了纸面上的主张和生活里的惯性。
这篇文字,不是给他定论。一千个人会有一千个章士钊。我是给毕生倾注于“调和”的章士钊先生画像,供方家评说。
一、东乡少年:少年心事当拏云
章士钊是长沙东乡人,我父母也是长沙东乡人,因而我特别关注他。具体点说,他老家是长沙县白茅铺何家冲。父亲在乡间行医,也做过里正,家里儿女多,日子过得紧,是那种“清寒的耕读人家”。他幼年读私塾,十三岁在长沙买到一部《柳宗元文集》,从此攻读柳文,底子是在乡下打的。
但他没在乡下待住。十六岁在亲戚家做童子师,十七岁离家谋生,去了武昌,寄读于两湖书院,在那里结识了黄兴。一个长沙东乡的农家子弟,靠着一部柳文和一支笔,一级一级往外走。后来他执教于朱启钤家私塾,再入南京陆师学堂学军事,又到上海办了《苏报》,因“苏报案”入狱,出狱后赴日本,再赴英国。这条路,每一步都在借道。借朱家的私塾立足,借《苏报》发声,借日本和英国换一副眼光。
英伦那一段,尤其不是他一个人走成的。他1908年赴英国,入苏格兰阿贝丁大学政法系,兼学逻辑。资助他的是吴家。妻子吴弱男出身淮军名门,祖父是吴长庆,父亲是吴保初,她本人十三岁赴日留学,加入同盟会,做过孙中山的英文秘书。吴家人出资供章士钊游学欧洲,费用不菲,连随行仆人的开销都包了。欧洲游学在当时是“费用最昂贵的”,他可以“一去就是若干次,一呆若干年,还带着家眷、仆人”,靠的全是吴家的底子。
一个清寒的耕读子弟,能走到英伦的课堂里,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步,是好几层台阶。他每一层都踩上去了,但每一层都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搭的。朱启钤家给了他第一块落脚的地方,吴家给了他走出去的盘缠,而他自己的本事,是能把每一段借来的路,都走成自己的路。
后来他在国共之间、两岸之间穿梭,根子上和这段早年是同一种走法。借道而行,不拥有道。调和者的第一步,往往不是站在两方之间,是站在两个阶层、两种身份之间,先把自己走通了,才谈得上替别人走通。
二、调和立国: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章士钊在英伦读的是政法,兼学逻辑。那几年,他读边沁,读密尔,读白芝浩,也读卢梭。但他后来反复讲的,不是某一家某一派,是一个词,调和。
1914年,他在东京办《甲寅》杂志,在创刊号上写《调和立国论》。他说,政治这东西,不是谁把谁压倒,不是一方吃掉另一方。“调和”不是和稀泥,是“两存”。你活,也让别人活。你有理,也承认别人有几分理。他引《中庸》里的话,“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这是他一生政治思想的底子。

这个底子,在当时很不受欢迎。那是一个激进的时代,革命党要推翻清朝,立宪派要君主立宪,两边都觉得对方挡了路。章士钊站在中间说,你们都有道理,但你们不能只有自己。这话在革命派听来是保守,在保守派听来是激进。两边都不讨好。
但他不是只说不做。1912年民国成立,他回国,孙中山想拉他入同盟会,他拒绝了,说“调和者不党”。袁世凯请他做官,他也拒绝了,说“调和者不当官”。他要保持一个“不党不官”的位置,才能站在两边之间说话。这个姿态,在当时是罕见的。别人要么入伙,要么走开,他偏要站在中间,不入伙,也不走开。
后来他做过教育总长,做过司法总长,入过阁,也下过野,但他始终守着那个“调和者”的位置。段祺瑞请他入阁,他去,是他觉得段祺瑞至少愿意和各派对话。段祺瑞倒台,他走,也不恋栈。他不是没有立场,他的立场就是,不让任何一派把另一派逼到墙角。
这个立场,让他一生都在“借道而行”。他不是任何一方的自己人,但每一方都觉得他“可以谈”。他是“社会贤达”,国民党用他。他是“旧交”,共产党接纳他。蒋介石拆他的信,因为他不是敌人。戴笠的挽联他敢写“功罪盖棺犹未定”,因为他本来就不替任何人盖棺。
调和立国,在纸面上是一个政治理念。在他身上,是一种活法。他调和的不是派别,是他自己和派别之间的距离。他一辈子站在那个距离里,不让任何一方把他拉过去,也不让自己被任何一方推出去。
三、老虎总长:横眉冷对千夫指
1925年4月,章士钊接任教育总长。他接手的不是一个清静的衙门。女师大的学生已经在驱赶校长杨荫榆,罢课、发宣言、向教育部递呈文,闹了几个月。前任总长王九龄没有到职,次长马叙伦代理部务,态度软,事情一直悬着。章士钊一到任,面对的是一个已经不太把教育部命令当回事的局面。
他的选择是硬的。8月6日,他在国务会议上提请停办女师大。8月10日,教育部正式下令停办,另成立国立女子大学。8月19日起,教育部专门教育司司长刘百昭带人强行接收女师大,学生不走,就架出去。刘和珍、许广平等十三人被打伤。章士钊后来对章含之回忆这一段,说的是杨荫榆雇了“三河老妈子”把静坐的学生架出校。章含之问他为什么一定要从三河县雇,他呵呵一笑,说那时乡村妇女多数仍裹小脚。这个细节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是平的,甚至带一点过来人的松弛。他似乎并不觉得那是一桩需要反复辩解的事。
鲁迅那边,他也没有绕开。鲁迅是教育部佥事,同时兼女师大教员,女师大校务维持会成立时,他被推为委员兼总务主任。章士钊在8月12日呈请免去鲁迅职务,呈文里写得很直白,“结合党徒,附和女生,倡设校务维持会,充任委员,似此违法抗令,殊属不合”。理由归结为四个字,违法抗令。8月13日段祺瑞照准,14日免职令发表。章士钊清楚鲁迅的文化分量,原本并不想轻易闹僵,但当他听说鲁迅当了校务维持会委员,那层顾虑就放下了。在他看来,一个部员公然站在部令的对立面,如果不处理,后面的风潮就收不住。“深恐群相效尤”,这是他呈文里的话,也是他真实的考量。

鲁迅没有沉默。免职令发表不到十天,他就到平政院递了诉状。他抓的不是“该不该停办女师大”这个政治问题,是程序。文官惩戒有法定程序,须先交付惩戒委员会审查,章士钊没有走这一步,直接呈请免职,是“滥用职权,擅自处分”。1926年3月,平政院判鲁迅胜诉,免职令取消。一场教育总长免部员职的事,最后以总长在行政诉讼里败诉收场。
“老虎总长”这个绰号,就是从这时候叫开的。学生和舆论叫他“老虎”,是因为他出手狠,停办、接收、架人、免职,一样接一样,不留余地。章士钊自己未必认这个绰号里的贬义。他一生讲“调和”,但在女师大这件事上,他面对的不是两个可以坐下来谈的派别,是一群不服从部令的学生和一个不肯退让的教员。他站在秩序一边,用的是秩序赋予他的权,而且是硬用。他大概觉得自己在整顿学风,在替一个已经“纲纪荡然”的教育部找回一点起码的体面。但历史记住的不是他的初衷,是“横眉冷对千夫指”里,他站在了“千夫指”的那一边。
这和他后来在国共之间、两岸之间做的事,看上去是两副面孔。其实是一回事。调和者一旦认定有一方不肯让秩序成立,他下手不比任何人软。只是这一次,他站在了“冷对”的那一头,而鲁迅的笔,把他钉在了那里。
四、陈案辩护:季布无二诺
1932年10月,陈独秀在上海被捕。章士钊当时已经在上海做律师,听到消息,主动站了出来,要替他辩护。两个人是四十年的“总角旧交”,早年一起办过《甲寅》,后来政见分歧,各走各路,但那份旧交没有断。
1933年4月,案子在江宁地方法院开庭。检察官以“危害民国”罪起诉陈独秀。章士钊从辩护席上站起来,讲了五十三分钟。他的核心意思很清楚,国家是土地、人民、主权的总称,政府是政党执行政令的组合,政府不等于国家。反对政府是政见不同,不是叛国。他还引了英国的事,说英伦是君主立宪,国王尚允许有“王之反对党”,我们是民主共和国,怎么反倒容不下一个政党。

这些话在法理上站得住,旁听席上的人也听得服气。但章士钊讲着讲着,为了替陈独秀脱罪,多说了一层意思。他说陈独秀已经和中共分扬,组织托派,与国民党“取掎角之势以清共”。他的本意是想告诉法庭,这个人对你们没有威胁,不必重判。可这话一出口,陈独秀的脸登时就变了。他愤然起身,想打断章的辩护,被法警制止。
章士钊五十三分钟的话音刚落,陈独秀立即站起来,当庭声明。他说,章律师之辩护,全系其个人意见,并未征求本人同意。本人之政治主张,应以本人文件为根据。
这句话把章士钊的好意挡在了门外。陈独秀不是不知道章士钊在救他。但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加入托派,是被托洛茨基的观点打动,从来没有“与国民党取掎角之势”的念头。章士钊为了让他活命,替他在政治立场上说了软话,这话在他看来,比坐牢更难受。
章士钊站在法庭上,听了这番话,没有辩解。据在场的人回忆,他只是连连苦笑。
苦笑里面是什么,旁人说不清。他大概早就知道陈独秀是这种人。四十年的旧交,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但他还是来了,还是讲了五十三分钟。他要的是判决结果,陈独秀要的是政治清白。两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但两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后来陈独秀被判了十三年,终审改判八年,实际关了四年零十个月,1937年出狱。
“季布无二诺”,说的是老朋友之间那句话的分量。章士钊去辩护,是因为四十年前那句旧交还在。陈独秀不领情,也是因为四十年前那个陈独秀还在。一个想救朋友的命,一个不肯让朋友替自己改口。两个人谁都没有错,只是各守各的东西。季布的诺言没有落空,只是接住的人,用另一种方式把它还了回去。
五、家室裂痕:此情可待成追忆
章士钊是主张一夫一妻的。他在《甲寅》上白纸黑字写过,批判纳妾旧制,说这是“以女子为玩物”。这话放在1910年代的中国,是逆着风气说的。但他自己,后来纳了妾,而且不止一位。
原配吴弱男,是他1909年代在伦敦自由恋爱娶的。吴弱男出身淮军名门,两个人的结合,在当时的留学生圈里是公认的“新式婚姻模板”,自由恋爱,西式婚礼。吴家出钱供章士钊游学欧洲,连仆人的开销都包了。那几年,是两个人最好的时候。
裂痕出在1920年代。章士钊在上海背着吴弱男,将出身青楼的奚翠贞纳为妾室。吴弱男知道后,给了他两个选择,送走奚翠贞,或者离婚。章士钊没有送走奚翠贞。他对吴弱男说了一句话,“别人都能纳妾,我为什么不能纳妾。”这话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惯性,别人都这样,我为什么不能。他忘了自己纸面上写过什么,或者说,纸面上的主张,到了生活里,被一种更强大的惯性推到了一边。

吴弱男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她变卖了首饰,带着三个儿子远走欧洲,从此分居。三个孩子在欧洲靠她一个人培养,后来都各有出路。她没有再回来和章士钊和解。这段婚姻,从1909年伦敦结婚,到1920年末分居,前后不到二十年,但裂痕一直延伸到章士钊的晚年。
更令人唏嘘的是,章士钊六十岁时,又纳了二十六岁的戏子殷德珍为第三位夫人。这件事在当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但放在他一生的“调和”逻辑里看,是同一个模式的重复。他调和不了自己纸面上的主张和生活里的惯性,调和不了吴弱男的决绝和自己的不放手。他在政治上能站在两派之间说话,在婚姻里却站不到妻子的位置上想问题。
他晚年对友人感叹,纳妾是“我犯了毕生大错”。这句话是真的,但来得太晚。吴弱男已经在欧洲老去,三个儿子在异国长大,那个1909年伦敦的新式婚礼,早就散了。
章含之在回忆里写,她小时候在章家,见到的是奚夫人,不是吴弱男。章士钊的原配和三个儿子,在她记忆里是缺席的。这个缺席本身,就是那段婚姻裂痕的延续。章士钊调和了一辈子,调和国共,调和两岸,调和激进与保守,但他调和不了自己的家。他在外面是“通道”,在家里是一道关不上的门。
六、国共通道:无人知是荔枝来
章士钊作为“通道”,早在1945年就显出来了。重庆谈判时,他私下递了个“走”字给毛泽东,劝他速离险境。毛泽东没有走,但那个“走字,足以表明章的立场。到1949年北平和谈,这个角色被双方正式确认了。
那一年北平和谈,国民党派出的代表团里,他是成员之一,身份是“社会贤达”,被归为“同情中共”的一类。国民党用他,是他在两边都能说得上话。中共接纳他,也是他在两边都能说得上话。和谈最终破裂,南京政府拒绝签字。章士钊没有回去。他和张治中、邵力子等人一起,留在了北平。
从那一刻起,他作为“国民党代表”的生涯结束了。但作为“两边都能说上话的通道”生涯,才刚刚开始。后来他主动向周恩来请缨赴港,去找蒋介石做工作,起点就在这里。

中共方面,毛泽东和周恩来的方式不一样。毛泽东用的是一笔“债”。1920年,毛泽东为筹备建党经费和资助赴法勤工俭学,找章士钊帮忙。章士钊在上海工商界募捐,筹得两万银元,全部交给了他。从1963年春节起,毛泽东每年派秘书给章士钊送两千元,说是“还债”,连送十年,到1972年送满两万元。章士钊不安,说钱是募来的,自己拿不出这笔巨款。毛泽东的回应是,这是用我的稿费给的一点生活补助,“他给我们共产党的帮助哪里是我能用人民币偿还的呢”。这笔债还的是钱,记的是情。
周恩来用的不是“债”,是托付。1956年,章士钊向周恩来主动请缨赴港。毛泽东和周恩来同意了,中共中央专门给蒋介石写了一封信,交章士钊带去。信末写“奉化之墓庐依然,溪口之花草无恙”,是乡情,也是诚意。周恩来还曾三次带罗青长登门看望章士钊,研究台湾情况。1973年章士钊最后一次赴港,周恩来亲自到机场送行。周恩来信任章士钊,是信任他作为通道的不可替代性。
国民党那边,蒋介石和戴笠是两种人,章士钊和他们打交道的方式也完全不同。
1956年那封信,章士钊到香港后交给了国民党驻港负责人许孝炎,许孝炎专程飞往台北,亲手把信交到蒋介石手上。蒋介石听后,展开信件,“反复看了几遍,长时间沉默无语”,没有作任何表示。此后经过近一年的考虑,蒋介石于1957年初决定派人到北平一行,实际了解中共的意图,最后选定了宋宜山。一个能让蒋介石愿意拆信、愿意沉默、愿意考虑派人北上的人,在那个两岸完全隔绝的年代,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存在。他不一定喜欢章士钊,但他接受章士钊作为中间人。
戴笠则是另一回事。戴笠1946年坠机身亡,章士钊送的挽联是,“生为国家,死为国家,平生具侠义风,功罪盖棺犹未定;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乱世行春秋事,是非留待后人评”。这副挽联的分量,意在拒绝定论。为一个被广泛视为“蒋介石佩剑”的特务头子写下“功罪盖棺犹未定”,本身就说明章士钊的交往逻辑,不以党派划界,不以善恶定人。他能为戴笠写下“不盖棺”的话,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在国共两边都被接受。他不对任何人下死结论,所以两边都愿意让他走近。
最后的终点在1973年。那一年章士钊九十二岁,几年前摔伤骨折,一直靠轮椅代步。他再度请缨赴港。周恩来得知后十分为难,如此身体状况,怎能作长途旅行。周恩来向毛泽东汇报,毛泽东反复权衡,说了一句话,“章士钊的作用是其他人无法替代的”。最后决定派专机送他。
1973年5月25日,章士钊从北京乘专机启程赴港,周恩来亲自到机场送行。到香港后不到一个月,因频繁的活动、过度的兴奋及对香港气候的不适,加之年事已高,到六月下旬便一病不起。周恩来得知后,即派医疗队紧急赴港,指示尽一切办法稳定病情,然后护送回京。医疗队赶到时,章士钊已于7月1日与世长辞。
他一生“调和”,最后殁在调和的路上。送荔枝的人,把荔枝送到了,自己留在了路上。
七、飞鸿雪泥:人生到处知何似
章士钊这一辈子,做过的事太多了。办报、革命、当总长、做律师、调和国共、穿梭两岸,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够写一篇长文。但把这些事串起来看,有一条线是清楚的,他一辈子都在“借道而行”。借朱启钤家的私塾立足,借吴家的资助留英,借《甲寅》发声,借教育总长的位置整顿学风,借律师的身份为朋友辩护,借“社会贤达”的名分留在北平,借国共两边的人脉做通道。他不拥有任何一条道,但他走得通每一条道。
走得通,是本事。但走得通的人,往往站不稳。他在两边都能说上话,但他不属于任何一边。国民党用他,他在共产党那边有旧交。共产党用他,他在国民党那边有旧交。两边都需要他,但两边不把他当自己人。他一辈子站在那个“之间”的位置上,替别人传话,替两边搭桥,自己却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家庭里也一样。吴弱男带着三个儿子远走欧洲,奚夫人和殷德珍先后进了章家的门,章含之在回忆里写的是奚夫人,不是吴弱男。他在外面调和了一辈子,回到家里,调和不了。原配的决绝,子女的疏离,纸面上的主张和生活里的惯性,他一样都没能摆平。
但你说他失败,也不对。1949年北平和谈,他是国民党代表团里留下来的那一个。1956年那封信,是他带到香港的。1973年最后一次赴港,毛泽东说“章士钊的作用是其他人无法替代的”。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靠轮椅代步,还在替两边传话,最后殁在路上。这不是失败,这是一种选择,选择了那条“之间”的路,就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
章士钊这一生,和二十世纪中国最剧烈的那些变化缠在一起。他毕生倾注于调和社会,调和国共,调和两岸,调和激进与保守。到最后,坐着轮椅去香港,冒死求和。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从北京飞到香港,替两边传话,不到一个月,殁在那里。

他给戴笠写的那副挽联,“功罪盖棺犹未定,是非留待后人评”,其实也是写给他自己的。他这一辈子,功罪不好定,是非也留给了后人。但他做的那些事,1949年留在北平,1956年带去那封信,1973年殁于香港,这些事,实打实。至于怎么评,那是方家的事。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飞鸿飞过去了,雪地上留了几个爪印。爪印是真的,飞鸿早就不在了。
注:
① 章士钊早年经历及家世,见澳门记忆、中央文史馆等公开资料。朱启钤生平及中国营造学社,见相关研究。吴弱男家世及资助留学事,见《各界》杂志等相关叙述。章士钊赴英入阿贝丁大学事,见相关年谱。
② “调和立国论”见《甲寅》杂志创刊号及相关研究。“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语出《中庸》。章士钊拒绝入同盟会及袁世凯邀官事,见相关年谱及传记资料。
③ 女师大风潮经过、章士钊呈请免鲁迅职及平政院判决,见《鲁迅全集》相关注释、平政院裁决书及傅国涌相关研究。“三河老妈子”细节,见章含之《跨过厚厚的大红门》相关回忆。“横眉冷对千夫指”出鲁迅《自嘲》。
④ 章士钊为陈独秀辩护经过,见人民政协报相关记载及傅国涌《政府等于国家吗?》一文。陈独秀当庭声明及章士钊“苦笑”的细节,见《陈独秀的火气、骨气和运气》等相关叙述。“季布无二诺”典出《史记·季布栾布列传》,魏徵《述怀》诗有“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
⑤ 章士钊与吴弱男婚姻及纳妾事,见章含之《跨过厚厚的大红门》、洪君彦《不堪回首》及相关传记资料。
⑥ 北平和谈及章士钊留在北平,见李维汉《真假和谈的斗争》。毛泽东“还债”事,见CCTV相关报道。1956年携信赴港及蒋介石“反复看了几遍,长时间沉默无语”,见《历史的遗憾——1950年后国共两党三次秘密和谈始末》。戴笠挽联见文汇相关记载。1973年赴港及病逝经过,见CCTV《1950年后国共两党三次秘密和谈内情》。
⑦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出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章含之回忆中提及奚夫人,见《跨过厚厚的大红门》。毛泽东“章士钊的作用是其他人无法替代的”一语,见CCTV《1950年后国共两党三次秘密和谈内情》。
责编:戴蓉
一审:欧阳伶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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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先姐闲言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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