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含之的爱与伤
先姐闲言微信公众号
文/刘庆选
引言:人生若只如初见
年轻时,我在纪录电影的屏幕上见过章含之。上世纪90年代初,我陪领导参加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会议,又见过她一次。屏幕上的儒雅庄重,和会议上两鬓斑白、面容苍老的样子,隔了十几年,像两个人。
后来中年读《跨过厚厚的大红门》,记住的是她与乔冠华在政治风雨里的相守。全世界都背叛了,只剩彼此。那本书把“爱”写得很足。那些年,我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同一个人。
年逾古稀,才陆续听到另一面。
一、曾是惊鸿照影来
中年读那本书时,打动我的不是道理,是场景。全世界都背过身去,只剩两个人守着。她写乔冠华病重,写逆境中彼此守着,写得具体,也写得沉。一个在政治风浪里被推到边缘的人,回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可守,这件事本身就有分量。
她确实在乔冠华病重时没有离开。书里那个形象,如惊鸿照影,在记忆里留了多年。

二、等闲变却故人心
后来听到的事,与书里的形象对不上。
她进入乔家后换掉门锁,乔冠华与龚澎所生的乔宗淮、乔松都被挡在门外。乔松都拿着钥匙打不开家门,保姆隔着门缝告诉她“以后不许你进了”。乔松都考上大学,被指遭她阻拦。更早年间,她举报兄长章可,章可被隔离审查、撤职,事业从此断送。章士钊曾对她说:“我一生与人为善,只要求你,终身不要有害人的心思。”
章可至死没有真正原谅。乔宗淮直到她去世也未和解。
书里的她承受苦难,书外的她让亲人承受伤害。两件事都是真的。疑惑就在这里:它们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三、横看成岭侧成峰
我不想用爱的儒雅或伤的龌龊给章含之定论。
我只想把爱和伤摆在一起:她写自己受继母苛待的委屈,对照她成为继母后换锁拒人;她写于乔冠华病榻前的相守,对照乔松都拿着钥匙站在门外;她写政治风雨中的不离不弃,对照章可被断送的前途和章士钊那句“不要有害人的心思”。
有评论说,她“并没有撒谎,但是会选择性地记录”。只写事物最美丽的部分,不利己的,不写。文笔越好,不写的那些就越沉。

四、人间重晚晴
在说那些伤之前,也应当说她有过很多的爱。不止男女之爱。
她对养父章士钊是有爱的。章士钊去世后,《章士钊全集》出版,她捧着那十卷本,说“宛如看到父亲的生命”。她读不懂父亲五百万字文章中的许多篇,但那个捧着书的样子,是虔诚的。那个把她从不到一岁养大的父亲,她晚年整理他的文字、怀念他,这件事是真的。
她对女儿洪晃的母爱也是泛滥的。洪晃说她妈妈“太把男人当回事”,母女俩“没大没小”。但章含之病重那半年,是母女俩待在一起最长的一段时间,只要清醒就在聊天。章含之最后两年有洪晃的养女平平陪着,她会教孩子说“外婆叫章含之”。
她也有博爱。章含之去世后,灵堂里来了一个洪晃不认识的企业家,说章含之帮过他,献完花篮问“我能给老人家磕个头吗”;还来了一个附近小饭馆的大师傅,说章含之平常照顾他,买东西多给钱。洪晃说她从来不知道妈妈帮过这么多人。
爱不是伤的赎罪券,伤也不是爱的反证。我以为,尽管章含之在私人关系里伤过人,但不可能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五、一叶落知天下秋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章含之伤人的几件事。
对兄长章可,她年轻时检举其私下闲聊,致其被隔离审查、撤职,事业断送。
对乔家兄妹,她进入乔家后换锁、挡门;乔松都考上大学,被指遭她阻拦。
对前夫洪君彦,她在那本回忆录里一字不写。十六年的婚姻,共同的女儿洪晃,在她笔下整个消失了。我读过洪君彦的《不堪回首——我和章含之离婚前后》。婚姻的事,关起门来谁也说不清。但“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十六年,何况中间还有一个洪晃。洪君彦在书里指控她婚外情在先、把“毛泽东叫我离婚”说成是倒置因果;洪君彦也承认自己后来有过一段恋情。两边各说各话。一个和你共同生活十六年、共同养大一个女儿的人,在你回顾一生的书里连一个字都得不到,这本身就在说话。后来洪晃一度站在母亲一边,与父亲断了联系,这又是另一层伤。
对外交部同僚王海容、唐闻生,她与乔冠华联名写信告状。流传的叙述称借中央之刀杀王海容、唐闻生。我未见档案原文,但写信状告同僚、试图借最高层之力清除对手,这件事的方向是清楚的。
一个能在乔冠华病榻前写下那么多深情文字的人,怎么会忍心让一个孩子拿着钥匙打不开自己的家门?一个受过继母苛待的人,怎么会在自己成为继母后,做出几乎同样的事?
长期身处权力夹缝的人,很容易学会利用距离优势扫清障碍,这是时代环境催生的行为选择?章含之手里的权,不是部长式的决策权,是侍臣式的权,离核心近。领袖点名调她进外交部,她能写信直达天听。这种权没有名分,却格外好用,不必经程序,不必留把柄。离领导近的侍臣之权,不在官阶表上,在距离里。对王海容、唐闻生那一笔,就是“用权到极致”的样子。
受过权力伤害的人很多,利用通道来清除路障的,不是全部。章士钊那句“终身不要有害人的心思”,说明知痛之后还有一条路叫“守住”。

六、沉舟侧畔千帆过
我们不能把这一切简单推给时代。时代提供了扭曲的压强,这没错;但压强之下,每个人仍然在选。章含之的选,有她自己的形状,需要爱,需要得偏执;怕失去,怕得先下手。这个形状是时代压出来的,也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两种绝对的写法都不取:
一种是把换锁、阻拦求学、举报兄长、状告同僚全推给“特殊年代”,她就成了无辜的受害者,这不客观。因为同时代有人守住了底线,章士钊那句“终身不要有害人的心思”就是证明。
一种是用“阴暗龌龊”一锤定音,这也不客观,因为她确实在乔冠华病重时不离不弃,晚年对乔松都也流露过真切愧疚。
应该这样表达,时代提供了扭曲的压强,但每个人在压强下的选择,仍然是她自己的。时代可以让伤害变得容易、让忏悔变得困难,但不能让伤害不存在。章士钊的告诫说明,那个年代里守住底线是可能的。
七、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中年读那本书,我以为看见的是一个在政治风雨里守着爱的女人。古稀之年再看,看见的却是另一面。是不是美丽的女人,也有身不由己的恶言;儒雅的女人,也有令人不齿的恶行?
她与乔冠华的爱是真的,她对父亲和女儿的爱也是真的,她对曾帮助过的人的爱也是真的,她对章可、乔家兄妹、洪君彦、王海容和唐闻生的伤害也是真的。这些爱与伤并排放在那里,不能互相抵消。
书里的爱写得越足,书外那些伤害就越沉。
参考书目
回忆录/著作
1、章含之:《跨过厚厚的大红门》,文汇出版社,2002年;作家出版社2011年新版。
2、乔松都:《乔冠华与龚澎——我的父亲母亲》,中华书局,2008年。
3、洪君彦:《不堪回首——我和章含之离婚前后》,河南文艺出版社,2009年。
网络流传叙述(非正式出版物,仅备参考)
关于举报章可、换锁阻学、状告王海容唐闻生等事,多见于自媒体、论坛文章及家属转述,未见档案原文或双方对质的完整记录。文中相关表述已注明“据回忆”“流传的叙述称”等限定语。
作者简介:
刘庆选,岳阳人,年逾古稀,历经江湖淬火,庙堂躬耕,重归江湖。
责编:戴蓉
一审:欧阳伶亚
二审:毛晓红
三审:唐婷
来源:先姐闲言微信公众号

下载APP
报料
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