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抬头率”风波:我们要的是抬起头的人,不是抬起头的数据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这几天,南京大学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仙林校区113间教室装了一套“智慧教室”系统,能实时算出每堂课的“抬头率”——多少人抬头、多少人低头,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有老师还在群里说,到课率会影响平时分,甚至可能取消考试成绩。

11月4日,南大迅速回应:网传说法不属实、不采集人脸不识别身份、不再统计抬头率,不评判单个学生,网传画面是苏州校区今年5月在线督导的个人截屏,与本次仙林校区改造无关。态度诚恳,动作也快,值得肯定。但通报回答的是“隐私”,大家想问的是“边界”。监控开关在学校手里,今天关了,明天换个名目再开,怎么办?公众要的不是一句“眼下不用了”,而是一条明明白白的规矩:哪些事,技术再先进,也不能干。

类似的争议,不是第一次了。2019年,中国药科大学试点人脸识别系统监控课堂,对此,教育部明确表态:生物信息“能不采集就不采集”,对人脸识别进校园应当审慎。但2025年,北京理工大学启用AI督导系统,江南大学建成“四率”AI教学分析系统。2026年,轮到南京大学。同样的名校,同样的“智慧”名义,同样引起学生不适和舆论追问。

而且这套逻辑早就蔓延到职场了:有媒体报道,部分企业曾监测员工如厕时间,甚至设置超时提醒;有公司发“智能坐垫”,监测心跳和坐姿,数据直接传到HR后台;有电商仓库用算法追踪员工“离线时间”,效率不达标直接系统解雇。六七年过去,摄像头更清晰了,算法更聪明了,术语也从“人脸识别”升级成了“智慧教室”“智慧工厂”。但争议本身,原地踏步。从高校到企业,同一种冲动一再显现:凡是能量化的就量化,凡是被镜头覆盖的就纳入管理。这次风波不是偶然,而是一套逻辑的最新发作——技术能做的,正被默认为可以做的。

我们不妨把这种现象称作“AI凝视”。法国思想家福柯提出过“全景敞视监狱”的比喻:犯人不知道瞭望塔里有没有人,只能假设自己一直被看,久而久之,不用人管,自己就管住自己了。凝视从来不只是“看”,每一次凝视背后,都是权力在运作。马克思一百多年前就道破了这个逻辑——异化:人创造的东西,反过来支配人。今天有了新版本:人产生的数据,反过来管理人。不是有人逼你抬头,而是你自己开始在意那个叫“抬头率”的数字。凝视最高明的地方,是让被看的人自己管自己。

当然,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AI监控。ICU里监测病人心跳,高速上盯着司机有没有闭眼,工地上识别谁没戴安全帽,独居老人跌倒自动报警——这些场景几乎没人觉得被冒犯。因为它们有三个共同点:盯的是“事”,不是“人”;受益的是被看者自己;用途是事先约定的。所以问题从来不在“被看”,而在怎么看、为谁看、看来的数据拿去做什么。

把上面三个共同点变成三个问题,就是一把尺子:数据是为谁采?采来的数据流向了谁?被看的人,能不能说“不”?拿它去量“抬头率”:采集的是每个学生的姿态,但学生自己用不上——它不会告诉你哪节课没听懂,只会汇总成报表交给老师;企业里的厕所计时、智能坐垫和车间里的电子监工也一样:采集的是员工日常状态和工作效率,但员工自己用不上——它不会帮你调整作息,也不会教你手艺,只会变成罚款单摆到老板桌上。

这种搞法,我们不妨叫它“AI监工”。旧时代的监工拿鞭子站在身后,如今换成了算法和摄像头。

可能有人会说:就算越了界,危害有那么大吗?管得严一点,不也是为你好吗?但这不是情绪问题,而是我们怎么认识“人”的问题。第一,人是不是“工具”?康德说,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仅仅被当作手段。AI监工的问题恰恰就是“只剩下使用”,当一个人的价值被压缩成几个指标,他就从一个自在、自主的“人”,变成了一堆被别人使用的“料”。第二,人自由发展的空间何在?马克思把“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放在价值序列的最高处。自由发展需要什么?需要走神的空间、试错的空间、不被打量的空间。独立思考,往往就诞生在低头和发呆里。一个连低头都要被记录、被评分的人,谈何自由发展?第三,人格尊严何在?我国宪法明确规定: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持续的、未经同意的、针对个人的监控与评分,恰恰是对这种主体性的否定,因为它在告诉你“你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个人信息保护法》写得很明白:公共场所图像采集应当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除非取得个人单独同意。

所以指导没有缺位,法理没有缺位,就是需要构建共识、强化落实,让“边界”两个字真正刻进每一次技术部署之前的思考里。

南大这次风波以叫停抬头率收场,是个好的开始。但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各场域的“AI监工”从“被动叫停”走向“主动划界”。我们希望,技术记住自己的本分:它是为人服务的工具,不是凌驾于人的老爷;我们希望,在每一次“能做”之前,都先问一句“该不该做”;我们希望,每一个被看的人,都拥有知情、质疑和说“不”的权利;我们更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把他人当“人”看,尊重他人自由发展的空间,并首先选择信任。

毕竟,我们要的是抬起头的人,而不是抬起头的数据。


文案:萧向光

拍摄:赵瞳铱 

出镜、剪辑:赵泽琴 

美编:蒋雨露(通讯员)

责编:赵泽琴

一审:秦慧英

二审:张权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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