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袅袅是故乡

作者|曾康乐

在我半生辗转的岁月里，看过城市万千灯火，走过世间熙攘街巷，可真正扎根心底、时时萦绕眼前的，始终是故乡村落最朴素的画面：连片起伏的农家屋舍之间，一座座青瓦烟囱挺立着，一缕缕炊烟缓缓升腾，悠悠飘荡。

这是独属于乡土的稻草烟、柴火烟。清风拂过，炊烟轻轻舒展，带着一丝浅浅的烟火微呛，更多的是山野草木、稻谷秸秆沉淀下来的清醇香气。这样的景致，高楼林立的城市永远孕育不出;就连如今焕然一新的乡村，也早已难得一见。老式瓦房尽数翻新，两三层小洋楼错落林立，家家户户用上了液化气、电饭煲、电炒锅，干净便捷，再不用守着烟熏火燎的土灶度日。昔日户户炊烟袅袅、烟火连片的乡野盛景，渐渐隐入旧时光。可在我的记忆深处，那屋舍相连、炊烟缠绕村庄的模样，依旧是农家生活最温暖、最治愈的底色，是我一生念念不忘的故乡画面。

我对炊烟的眷恋，从来不是单纯的风景偏爱，而是源于童年浸透汗水的朝夕相伴，源于一代人艰苦质朴的成长岁月。我们这代人的童年，是和柴火、灶台、炊烟紧紧捆绑在一起的。

改革开放初期，物资匮乏，又逢特殊年代，山林归集体所有，看管严格，村民私自上山砍枝伐木，属于违规之举。那时，全村人做饭烧水，唯一的燃料只有稻谷收割后剩下的稻草。稻草蓬松干枯，遇火即燃，火势蓬蓬烈烈，只是烟火细碎散乱、飞灰较多，升腾的炊烟轻薄清淡，软软地飘在村庄上空。

待到包产到户政策落地，山林管控放松，荒坡林间的灌木、枯枝、树木细枝丫，终于可以自由捡拾收割。从此，家里的灶台才用上了真正的木柴。木质柴火质地紧实耐烧，火力足、火势稳，烧起来烟量少、烟气集中，不像稻草烟那般散漫飘摇。木柴文火慢煨，煮出来的米饭喷香，炒出来的家常菜入味，烟火气也变得厚重温润，落在心底格外踏实。

也正因燃料来之不易，砍柴便成了我们儿时读书之外最重要的劳作，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刻满了真切的生活艰辛。那时我尚且年幼，却早已懂得为家分担。天未大亮，晨雾还笼罩着田野山林，露水沾满野草枝头，我便早早起床，扛起柴刀、背起竹篓，赶在上学之前进山砍柴。山间晨风寒凉，草丛沾湿鞋袜，我俯身寻枯枝、砍灌木，手脚麻利地劳作，赶在清晨归家，放下一担沉甸甸的柴火，再匆匆洗漱上学。

待到傍晚放学归来，放下书包，来不及歇息片刻，我又会提着柴刀再次奔赴山野。日日晨昏往复，四季从不间断。儿时的时光，一半是学堂读书声，一半是山野砍柴影。那时并不觉得苦，只知一担柴背回家，灶膛里便有了火，锅里便有了热气。后来读到“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才恍惚看见当年那个瘦小的自己，正从晨雾和暮色里，一担一担地走回来。

那时的乡村孩童，人人恪守着祖辈传下来的砍柴规矩，默契又自觉：只砍山间丛生的灌木、大树底部多余的细弱枝丫，绝不砍伐成材的树木。这是村里不成文的铁律，也是守护山林的本心。若是有人贪心违规、乱砍大树，不仅会被全村人指责批评、罚款惩戒，甚至会通报到学校严加教育。正是这份代代坚守的淳朴准则，让故乡的山林生生不息、绿意常青，也让我们自小懂得敬畏自然、勤俭惜福、取之有度。

一担担带着山野潮气的柴草、木柴，被我整整齐齐码在院坝里，任由日头暴晒风干。待到彻底干燥，便悉数交给母亲。往后一日三餐、四季茶饭，母亲守着老旧土灶，添柴引火、翻炒炖煮，缕缕炊烟便顺着烟囱缓缓升起，温柔笼罩着小院村庄。古人说“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大概就是这样的光景。那每一缕飘摇的炊烟里，都藏着孩童劳作的汗水，藏着清贫岁月的不易，也藏着母亲守护家人的温柔。炊烟袅袅，便是家最鲜活、最安稳的模样。

岁月更迭，时代变迁。日子渐渐富足，老式柴火灶慢慢被淘汰，便捷干净的电气灶具走进千家万户。烟熏火燎的灶台沉寂了，缠绕村庄的炊烟，也随之消失了许多年。我以为，那温柔的乡村炊烟，只会永远留在记忆之中了。

可让我意外的是，近些年，沉寂已久的柴火灶，悄然在乡村复苏、悄然兴盛。这份烟火回归，于我家而言，更藏着一份温柔的传承与执念。

前些年，我一直想着回乡改造老屋、修整庭院。可最初提出这个想法时，家里所有人都是反对的。家人觉得，我们常年在外，回乡居住的时日寥寥无几，专门投入资金改造老宅、修整院落，费时费力又不划算，实在得不偿失。我反复和家人沟通、耐心劝说，细数故土情怀、归乡初心，家人才渐渐松口，同意了老屋改造的计划。

全屋改造的所有事宜，妻子几乎都没有过多干涉，唯独提出了一个坚定且唯一的要求：老宅可以翻新装修、庭院可以规整重塑，但一定要装一口新式无烟柴火灶。

妻子平日里偏爱翻看生活短视频，在抖音上见过新式无烟灶的样式与效果。这种灶台设计科学、干净卫生、生火快速、无烟无尘，完全颠覆了老式土灶烟熏满屋、积灰厚重的缺点。她告诉我，房子是居所，而厨房是一家人最温暖的烟火中心，是归乡生活最核心的空间。无论房屋装修多精致，少了一口好用的柴火灶，就少了乡村家的味道。哪怕这口无烟灶造价不菲，连带材料、人工、安装整套下来，需要花费近万元，远超普通灶具，我也欣然应允，遂了她这份心愿。

后来我才深深懂得，妻子执意要建无烟柴火灶，从来不只是偏爱柴火饭菜的味道，更是对老一辈烟火生活的温柔继承，是新旧岁月最动人的精神衔接。

我的母亲一辈子守着老式柴火灶操劳一生，数十年如一日，靠着一把稻草、一捧柴火，煨煮三餐、养育儿女，在清贫岁月里撑起整个家。老式土灶烟火大、灰尘多、熏人呛眼，母亲一辈子在灶台边忙碌，吃尽了烟熏火燎的苦。而如今新式无烟灶干净整洁、省心好用，妻子坚持重建柴火灶，既是舍不得割舍代代相传的农家烟火习惯，也是以另一种温柔的方式，延续母亲一辈子的生活轨迹，弥补旧时生活的缺憾。

看似一口灶台的回归，实则是乡土初心的返璞归真。老一辈人烧柴火灶，是物资匮乏年代的生活刚需，是勤恳度日、安守家园的谋生本分;而今我们重拾柴火灶，是富足之后对质朴生活的回望，对人间烟火温情的眷恋。液化气、电器做饭快捷高效，却终究少了岁月的温度、自然的清香;唯有柴火慢烹，能熬出食物本真的滋味，熬出乡村独有的岁月温柔。“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不在别处，就在一灶柴火、一锅饭香里。

为我们建灶的师傅，技艺精湛，专门远赴贵州拜师学艺，单单技术培训费就花了两万八。学成归来后，他带着团队深耕新式无烟灶搭建工艺，每一口灶台都精工细作、设计合理，烟火疏导顺畅，真正实现了灶旺无烟、火温均匀、省时省柴。

如今，老家的新式无烟灶静静立在厨房之中。每到归乡时节，填入干透的木柴，星火跳跃，暖意融融，缕缕青烟顺着烟囱有序升腾，袅袅娜娜飘向村庄上空。熟悉的烟火景致重现庭院，久违的乡村气息扑面而来。

炊烟再起，不是复古守旧，而是生活的回归与升华。从父辈母亲那代人不得已的烟火谋生，到我们这代人主动奔赴的烟火归真;从旧时烟熏火燎的艰苦度日，到如今干净安然的诗意栖居，小小灶台、缕缕炊烟，串联起几代人的岁月。那些说不尽的精神逻辑，最后都落在一灶一饭里：勤勉不息，惜福知足，不忘本真，眷恋烟火。

乡村炊烟依旧袅袅，岁月温情岁岁绵长。那穿越半生时光的烟火，沉淀着童年的辛劳、父辈的温厚、家人的温情，也承载着现代人返璞归真的生活初心。一灶烟火暖，万事岁月安。这一缕缕温柔的乡村炊烟，终将永远萦绕故土，温暖我的岁岁年年。

风过处，炊烟微微一侧，又直直地升上去。村庄没有说话。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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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