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红

文|杨少波

南岭如屏，湘水含章。

一行寻访，踏过烽火与青山，读懂藏在郴州大地深处那一抹不息的红。——题记

时序深秋，山意渐沉，清浅霜华，悄悄染遍湘南层峦。我应邀赴沙洲，参加由省委宣传部、省党史研究室主办的“湖南与伟大长征精神”学术研讨会。借这场盛会之便，我放缓步履，在郴州山水间从容寻访，历时将近一周，用心触摸这片土地沉淀百年的滚烫底色。

昔年流传一句老话：船到郴州止，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摆子。寥寥数语，道尽旧时南岭古道的险阻、瘴疠侵人的艰困。那时的郴州，关山阻隔、僻远荒寒，入山行路，如闯险关。岁月翻涌，山河早已换了容颜。今日重临，峰峦舒展，风物温润，游人徜徉于丹霞秀色、古巷烟火之间，常有“人到郴州，来了便不想走”的慨叹。天堑化作通途，蛮荒长成沃土，这一番沧桑变迁，正是湘南大地蝶变的生动缩影。

沙洲的青石板上，依旧留存着“半条被子”的融融暖意。这里是红军长征突破第二道封锁线的要隘，也是汝城文明瑶乡，军民同心的故事，历经九十余载，依旧动人心弦。离开沙洲，我去往汝城卢阳镇，寻访湘南起义策源之地，踏访汝城会议旧址，遥想当年朱德、陈毅驻足于此，促成朱范合作，联络四方乡党，埋下湘南燎原的火种。后人有句概括湘南风云：红旗漫卷南天乱，湘南这边红一片。它并非古人遗篇，却是史家与文人，写给那段烽火岁月最贴切的描摹。烽烟四起之时，湘南，便是最先燃起火光的热土。

回望建党之初，更令人怦然动容。一九二三年，中共三大召开之际，全国党员仅四百二十余人。见于史料的郴州籍早期共产党员已有一十八位，文稿之中常约略称作二十人，占比接近全国百分之五。彼时一众青年，辞别故土，远赴北平、长沙、衡阳、安源求学求索，在异乡接纳真理，立下救国宏愿。他们身在四方，根脉却紧紧牵系着南岭群山。建党之初，偌大华夏，湘南一隅，便播下如此密集的信仰火种，足见这片土地血脉里与生俱来的赤诚与热忱。

自汝城折返郴城，寻访一路不曾停歇。苏仙岭古木森森，秦观词韵漫过山石，青山自有千古文气；湘南起义纪念馆内，旧物陈列、手札历历，还原当年工农举旗、风雷激荡的壮阔图景。走进郴州市博物馆，顺着展陈梳理湘南革命脉络：从早期党员的上下求索，到湘南起义的狂飙突起，再到长征过境的生死抉择，一条红色文脉，绵延不绝，贯穿着百年时光。

随后，我奔赴许家洞，踏入金银寨，叩访七一一功勋铀矿。这里曾经是秘不示人的深山秘境，一代代拓荒者隐姓埋名，扎根幽深巷道，以青春、热血乃至生命，托举起守护家国的大国盾牌。山风拂过废弃厂房，万籁静穆，仿佛依旧回荡着核工业先辈无声的呐喊。这是另一种深沉的“红”，藏于崇山深处，不事张扬，却与疆场之上冲锋的英雄，遥遥相和、一脉同心。

造化钟灵，奇秀山水，又为这片红色厚土添上别样神采。高椅岭红岩连绵，丹崖映碧水，鬼斧神工；九龙水寨藏于幽谷，溪涧叮咚，民风淳厚。暮色漫上来，漫步裕后街，灯火柔和地铺在青石板上，老铺门楼，烟火缓缓流淌。红色历史不曾封存于典籍，而是融入寻常烟火，与山水、街巷、村寨，共生相融。

今日郴州的发展，接续着先辈未竟的理想。这片曾经困于万山之中的土地，铺展崭新的发展格局。所谓“一纲两目、四梁八柱”，并非冰冷的规划辞章，而是一代代人接续奋斗，把革命老区的赤诚初心，化作建设家园的力量。高新区厂房林立，产业蓬勃生长，古老湘南，正以崭新姿态奔赴时代浪潮。

山水有灵，薪火不息。这一趟寻访，眼中所见是一山一水，心中读懂的，是一脉生生不息的精神。从建党初期远赴他乡求索真理的湘南青年，到湘南起义振臂而起的工农；从长征路上鱼水情深的军民，到金银寨隐入深山的核工业先辈；再到今日扎根故土、振兴家园的郴州儿女，这一抹“郴州红”，从来不是静止的色块。

它藏在南岭每一道褶皱里，藏在沙洲那半条棉被的温情里，藏在金银寨不灭的矿灯之下，藏在古巷灯火、丹霞朝暮之间。当年那句“湘南这边红一片”，是烽火之中奋起抗争的呐喊；而今这片热土依旧红一片，是初心不改、代代相传的赓续。

南岭不语，郴水长流。来时满怀敬仰，归去载满感动。愿这一束自百年前燃起的星火，在这片热土之上，长明不息，代代相传。

作者：杨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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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