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萨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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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许云锦

过了霜降,是几个连续的大晴天。又是周末,湘江边上是人来人往。

我是吃了晚饭去江边的。此时的主角,是夕阳。我披着夕阳的霞光,走人行道,过湘江北路的斑马线,便到了湘江风光带。金丝榔,香樟,樱花木,金桂,丹桂,夹竹桃,疏疏朗朗,遮蔽成一方丛林。夕阳的光芒,透过枝枝叶叶,洒下满地跳跃的精灵。精灵,在漫坡的草地上跳跃,在塑胶跑道上跳跃,在麻石板游步道上跳跃,在石头的木头的休憩椅上跳跃,在男女老幼的身上跳跃。这绿意苍苍的风光带,有了金色,便有了成熟。这五彩斑斓的人流,有了金色,便有了流金岁月的阳光之气。

我是晚到者。早到的人,或在草地上支起户外的帐篷张罗着野炊,或在江边栅栏边甩出各式各色的鱼竿,等待着收网,或在江堤上草地上奔跑摇曳着风筝,或在木椅上石凳上静坐打盹张望发呆。他们来到江边,大多是为了体验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而我,就是为了迈步。

我走得很疾。等到从长赣高铁湘江大桥工地掉头,天地间变幻了的景象令我忍俊不住地驻足。我不能只当匆匆过客了。我必须驻足片刻,瞭望平时不曾留意过的这一切。

一阵江风,吹来一线清晰的地平线。那地平线,是河西的江岸。以夕阳的光晕为原点,线上线下呈现出两个既相似又迥异的巨大扇面。在第一和第二象限,是高楼大厦的轮廓,是翱翔天际的飞鸟,是云霞满天的彩幕。在金碧辉煌的西岸,一切都被夕阳晕染着,在静谧中流溢着富贵和超然。偶尔,透过轻薄云层的一线光芒,如骑士的利剑,刺向翩飞的群鸟。群鸟不疼,反倒幻化成一只只金鸟,在江天里传播着神圣的自由。而在第三和第四象限,是滔滔奔流的江水,是往返上下的货轮,是西岸斑斓的倒影。不错,落日熔金。夕阳余晖落在湘江,无数片闪烁着金晖的微波,让人眼花缭乱。船过处,犁开的水面,仿佛一张巨大的拖网,开启对金色财富的收割。

我看得如醉如痴,抢拍着这湛蓝天幕里的湘江上的夕阳余晖。可是,一不留神,天便暗了下来,让我措手不及。似乎是那团光晕一跌下楼群,就没入了遥远的地平线。这可不像我老家的绵延大山。在大山里,太阳没入西边的山岭,还可以干一歇功夫。直到几个小时后,才隐隐现出夜色。这长沙的大码头就是不一样,性子急,太阳一过山,便黑了。

黑了的江岸,人流逐渐散去。只有湘江两岸璀璨的灯光,接续着白日的辉煌。只有时隐时现的路灯,传递着现代都市的温情。只有早早挂起的那轮满月,述说着人间缠绵的情思。我在没有了喧嚣的江岸上继续迈步。忽听得前方的遥远处,传来悠扬的萨克斯声。

萨克斯的旋律是我的至爱。我不会演奏,但我很喜欢它的音质音色,和它传递出来的那种独特情绪。最初,是因为看了《泰坦尼克号》,听了脍炙人口的《我心永恒》。便觉得萨克斯吹奏的音符,是属于都市生活的天籁之音。小时候,在乡间,我觉得只有竹笛,才能吹出山乡的神韵和灵气。同样,在城市,只有萨克斯,才能吹出独属于都市的深情、忧郁和大气。

相距很远,音符断断续续。我听不出是吹的什么曲目,但那略带沙哑的音符直往我耳朵里钻。我加快了脚步,直至鹅羊山的山嘴处,才找到声源。

那是一面巴茅丛生的河岸。江风习习,茅花瑟瑟。湘江的水光里,这片茅花透着一股子野气。茅花丛中,有一条木头栈道。朦胧里,栈道呈现出古旧的油黑。栈道的一处露台上,有人在演奏萨克斯。我想,应该是一位绅士般的风度翩翩的帅哥吧。走到近前才看清,原来是两位年近七旬的老者。老头子,头发掉光了,黑黑皮皮,墩墩实实,正在对着拾音的声麦,专注地演奏《茉莉花》。老太太,头发花白,身着深色裙装,正在深情翩翩伴舞。我不禁有些讶然。

我停下了脚步,靠在临江的栈道栏杆上,似乎是在欣赏着这满江夜色。实际上,是完全陶醉在这萨克斯的美妙乐声里。听了《茉莉花》,还听了《月亮河》、《草原之夜》、《梁祝》,还听了班德瑞的《清晨》、卡朋特的《昨日重现》。不知道听了多久,直到凉风吹来,圆月的清辉更显明亮,我才恍然醒来。两位老人还在专注地演奏、伴舞,全然没有关注我的存在。我想,这茅花丛中的音乐会,应该是给我开了专场。当然,除了我,还有绵延不绝的茅花,还有鹅羊山密密麻麻的丛林,还有遥远处的万家灯火,还有悠悠而去的江流。虽然,没有喝彩,没有评说,没有掌声,但那无比优美的萨克斯旋律,还是流淌在了我的心田,流淌进了江岸的无数生命里。

我往回走了,两位老人依然还在演奏、伴舞。戴夫・考兹的《午夜的萨克斯》再度响起。我想,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次日黄昏,我在江边一边迈步,一边等待着茅花丛中的萨克斯旋律响起。果然,天一入黑,萨克斯如约奏响。我还是靠在栏杆上,貌似欣赏夜景。老头子老太太还是专注地演奏、伴舞。

是缠绵的《在水一方》,是深情的《送别》,是勾魂的《夜来香》,是欢快的《苗乡乐》,也有肯尼基拉满思乡情绪的《回家》,也有中音吹奏的催人泪下的《我心永恒》。

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便冒昧地前去打搅他们。赞许,问候,聊天。两位老人也没有摆谱,停下演奏,和我攀谈起来。他们是老两口,外乡人,在长沙四十多年了。老头子原来是在湘江上捞生活,捕捞,采沙,生态环保抓得紧了,便从事自由职业。前年,患上了肺癌,自知时日无多。因为年轻时喜欢吹竹笛,心里发痒,便买了萨克斯管。因为一直是在湘江上捞生活,也就买了一些钓鱼器具。白天,在江边钓鱼,日晒雨淋。晚上,在江边吹萨克斯管,寒来暑往。原来是在南边的一处草地上演奏,今天来到了这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老太太是在私立幼儿园到龄歇业,与孩子们蹦蹦跳跳习惯了,便成了萨克斯管演奏的伴舞者。两位老人没有沉重的叹息,也没有故作轻松的释然。他们的言谈话语间,说得最多的,是顺其自然,过好每一天。他们的精神状态,恬淡而宁静,旷达而自然。

作别老两口,苏格兰的《友谊地久天长》响起。就如那徐徐西下的夕阳,为湘江两岸,为这人世间,以不可掩映的辉煌,描画出一幅慑人心魄的绚丽图景。

我期望,在湘江边的那片茅花丛中,每天都有那管萨克斯的美妙音符。若干年后,那音符依然还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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