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寨东头那棵核桃树

陈秀根   新湖南客户端  

文/陈秀根

别人爱描写春天的浪漫,秋天的金黄。而我以前对秋天却有另外一番复杂的情感,因为秋天带给我的印象是秋雨绵绵,下着下着气温就会骤然下降,打在脸上的冰冷雨滴,易让人秋愁,人们为御寒,不断添加衣物会让原本轻盈的日子变得笨重。另外,秋风萧瑟,吹到山坡上的秋风,会使漫山遍野的枝丫发出呜呜的悲鸣,秋叶遇见秋风,先是被刮到半空,然后坠落,让人无限惋惜。

尽管秋日里,偶尔晚霞会把云朵染成金色、橙色或红色而美丽极了,但那不是秋天的常态。而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寨东头那棵核桃树蔸,它是否发了新枝?又要面对秋风秋雨,“寒到身边衣到无?”。离开故乡的我,又不免担心起来。

本来我们村子以前是没有该树种的,是我爷爷的爷爷早年到贵州上面做瓦,靠几首老掉牙的山歌,拨动了当地一位苗族姑娘的心弦。如今还听寨里老人们提起这事,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谁都不服,我就服我那位老祖!”说完还“啧啧”称赞,满身泥臊,寡人一个,就能使两床孤单的铺盖在没有任何金钱做铺垫的前提下摆拢来,然后组成一个“囍”字,确实让后人服气。

若按家族上下十八代算,那苗姑应是我的高祖婆,在与高祖一起回来时,顺手带回一株核桃苗,栽在了寨东头。此后,它吸收日月之精华,在寨东头成长为一把“绿色巨伞”,那浓密的羽状复叶层层叠叠,即使盛夏的烈日,也难透下一丝光影,而无数细小枝丫,被风一吹,哗哗作响,像极了苗家姑娘身上挂满的银饰。由于能遮风挡雨,从此,树下成为寨里人纳凉、议事、谈经的好地方,由是,这里也就藏满了寨里的浪漫传说。

多少年又多少年,寨里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可寨东头的那棵核桃树依然矗立不老,坚韧不拔,顶风傲雪。每年九月,到了收获的季节,它仍然有强大的“生育能力”,能结出满树圆形的果实来。不屈的精神,使它活成了寨中一面旗帜,一部影集,一首长诗,一串故事。

都说核桃树不开花,那是你对它观察得不细,每年春季4—5月,青蛙开始躁动时,核桃树也不再安分,常招来候鸟在枝头上鸣唱,当你亲近枝头,会闻到清淡清淡的草木香味,同一棵树上既开雄花又开雌花,这是很少见的,属自花授粉的那种,核桃花的颜色不鲜艳,接近叶片色,雄花是绿色穗状,要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毛毛虫垂在枝头上呢。而雌花更小,长在枝条上,像极了蛾子的触须,是将来结核桃的地方。

散文 | 寨东头那棵核桃树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这棵核桃树极具威信,它既是寨里的标志,又像是祖公祖婆的化身。不管谁来寨中取景,有寨必有那棵树,而有树又必有树下的村落,少了其中一项,画面感就不完整。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到树下去烧纸钱、送年饭,搞得树下好一番热闹。更加有趣的是,平日里,寨子里免不了吵吵闹闹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场景,如遇到生人进村,几只狗子会争着狂吠,但叫归叫,往往是雷声大,雨点小,叫到核桃树下就停住了,似乎遭到了呵斥。一只只公鸡在这里争着打鸣,打鸣过后,便对母鸡展开激烈追逐,母鸡开始是坚决不肯,到处乱钻,然再被公鸡追急的母鸡,也不敢往核桃树上飞,不敢在那上面造次。

年复一年,核桃树庇佑着寨子,寨里人也敬重核桃树,视它为自己的保护神。不仅如此,不同的季节,核桃树总是转换不同的角色,带给寨中新鲜感。

春天,不知是谁打了一声浪漫的口哨,只见它树皮灰白色的枝丫上冒出淡青色的芽苞,不久就展开成嫩绿的叶片, 顶端新叶常常呈橘红色或橘粉色。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初来乍到,在和寨中打着招呼,这是生机勃勃的开始。

夏天,叶子逐渐变成浓绿,整棵树上枝繁叶茂,挂满着青绿色的小核桃,像一颗颗绿色宝石。另有诗曰,青枝舒展叶生香,碧果累累沐旭阳。树下观棋言不得,何如雅舍著文章?在夏日的核桃树下,别有一番情趣。特别是夜晚,天上一轮明月,树下一群闲人,一堆槁烟,一把蒲扇,一壶清茶,一段古经,是一块格外出味的地方。

秋天,树叶开始变得焦黄,慢慢离开枝干随秋风飘荡,远远看去像蝴蝶飞舞, 落下后,铺满村口的小径,踩在上面簌簌作响,极像一首山野浪漫曲。这时节,青皮核桃开始成熟,果皮颜色由绿转黄褐并自然开裂,露出硬壳,该收获了。新鲜核桃果仁嫩,水分多,口感脆,油而不腻;干核桃果仁油香,味道醇厚悠长。多吃核桃对护心血管,补脑增能,通肠道,抗氧化等好处极大。

冬天,叶子全部落光,只剩下秃秃的灰白色枝条,再遇一场雪,雪花盖在枝条上,犹如穿了一件厚羊毛大衣,整个核桃树一动不动,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显出庄重之美。

那核桃树与我,更有情缘。小时候,我不太好养,爱惹灾星(患病),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生脓包。娘背我去公社卫生院打针成为常事,但没有效果,反而造成日后我见到穿白衣服的人都哆嗦。一次,我又发高烧,于是,娘便想到了“神药两解”的办法,一背篓把我背到离我家十多里路远的高山寨子—— 一位巫婆家里,那巫婆像山鬼一样好怕人,我现在都能回想起来,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花白相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口不停地喃喃自语,里面尽是饭糊糊,好像食物咀嚼过后,一直未咽下肚去一样,一近身能闻出一股怪味来。走路踉踉跄跄,时刻就像要跌倒的样子。娘给她说了什么,听不清。只见她打来一碗清水,又从胸中摸半天才拿出一个东西放到里面,然后点燃一沓纸钱,还未等其燃尽就放入碗中,一看就让人有被烫的感觉,接着用一根手指在碗中的水面反复画圈圈,口中念念有词,还不时做个莲花指,沾点碗中水往空中弹,有时也溅到我的脸上,我想挣脱,被娘强按着。那巫婆忙了好一阵,便要我喝下那碗中的东西,我觉得太脏了,哭闹着不肯,娘便配合她,强灌。剩下的,那巫婆又呡了几口,喷到我脸上,我顿时感觉莫名的寒冽。过后,她说我“走魂了”,用几根丝线分别把我手、脚和脖子都捆住,并一再交待我娘,要等丝线自然断。娘一边塞给巫婆“利十”(钱),一边忙说“难为你!难为你!”回来后,我病情非但未见好转,相反,还高烧不止,人瘦成了皮包骨,眼看我快不行了,娘也束手无策,只好在家里废弃的牛栏里铺上干稻草,把我放在上面,等傍晚太阳偏西……临近傍晚,娘又不舍,来摸我的心跳,发现还有微弱跳动,便把我抱回家中。这时,寨里有人点拨:你家孩子爱得“罗索”(病),去给他算一下“八字”咯,看问题出在哪里?否则,只怕要养打脱。于是,父母又把我背到芒田村一位名叫书生的算命先生家里。报过生辰八字后,书生便掐指算起来,他说:“这孩子,名字取得不好!五行(金木水火土)缺木……”“除此,还要寄拜树木,不然养不活”。原来,我出生时,我的字辈是“秀”,爷爷便投机取巧地将我取名“秀才”,全名:陈秀才。在我们民族的传统里,自古取名,姓是来路,辈是传承,名则是补缺。找到病因后,父亲便乘机说:“那麻烦您师傅,帮改个名字咯”。那师傅也不谦让,从里屋拿出一张手指宽并退了色的红纸,写上“秀根”二字,并解释说:“人成长与树成材是一个道理,参天大树必须根深蒂固”。从书生家里回来后,父母根据算命先生的指点,于我的生日那天,领着我来到寨东头的那棵核桃树下烧纸作揖,从此,那棵核桃树便成了我的“干娘”。那时,我不太懂事,所有事情都是父母推着做的。说来也奇怪,自那以后,我很少患病。

后来,我读书参加工作后,便离开了村寨,但“拜干娘”的礼节,如我不在家时,都由父母代劳,从不间断。

突然,在一个冬日,父亲从村部打来电话说,一阵大风把核桃树刮断了,只剩下一棵树篼。一向胆小的父亲,担心起我来,千叮嘱万嘱咐我工作和生活中要沉着,切莫乱来!

核桃树虽慢慢地淡出了村中的舞台,但祭拜仪式仍然没有中断,只是后来随着父母先后辞世,拜“干娘”的仪式不再。

而再让核桃树的故事充满传奇的是一则传说:核桃树被风吹断后,村里有位年轻人又到贵州上面做砖,一次偶遇一位穿戴苗服的老妪,看上去年纪虽老点,但穿戴却利利索索。老妪笑嘻嘻地看着他,似乎熟人相见,年轻人很是诧异,那老妪自称名叫陶树英,只见她从身上摸出一张百元大钞,要小伙子几时回村带给村里某户人家。后来,这位小伙子回到了村里,将一百元送给了这户人家,这户人家也很惊奇:我们没有借钱给别人啊?百思不得其解。晚上,终于想起了一件往事,原来,有一次村里过“开忌”节,这户人家的儿子去庙堂烧纸钱,由于走时匆忙,误将放在桌上的一张百元真钞与冥币百元劵一起放进了篮子。从庙堂烧纸回来的路上,突然发现蓝子里还有一张未烧,于是就随手烧在了核桃树下,为这事,回来后还被父母打了一顿。不过,这故事只是年轻人讲出来的一面之词,无法求证。但寨子里大部分人都信,更加敬畏起这棵核桃树蔸。

我对秋天的多愁善感,一切皆因“干娘”情结。以前,核桃树在的时候,收获的季节在秋季,那时,寨中的几位做事不知轻重的壮汉爬上树去,用一根长长的绑着铁片的竹篙,一阵乱打,只见掉落地上的核桃,“痛”得满地打滚。打核桃、剥青皮、晒干果,每一道工序都让我煎熬。特别是秋风又一吹,那瓢瓢核桃落叶似乎像写出的无字诗行,再经一夜秋雨,又形象地把充满激情的诗行隔成了断章,像极了文艺电影里的场景。但我又不能制止,因为核桃树不是我私家的。

散文 | 寨东头那棵核桃树

现在回想起与核桃树的往事,有些事也是个人心里作怪,小时体弱多病,然而随着年龄增大,免疫力增强,身体自然好起来,这很正常。爱故乡的景,敬畏大自然,本身没错,但夹杂迷信成分就大错特错了,人在追求一副健康体魄的同时,更需要一颗阳光的心态。

现在回想起与核桃树的往事,有些事也是个人心里作怪,小时体弱多病,然而随着年龄增大,免疫力增强,身体自然好起来,这很正常。爱故乡的景,敬畏大自然,本身没错,但夹杂迷信成分就大错特错了,人在追求一副健康体魄的同时,更需要一颗阳光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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