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马王堆文物“活”起来——《湘奁》的破茧之路

文/喻佳

作为一名长沙本地人，我知道被誉为“世界十大古墓之一”的马王堆汉墓，知道辛追夫人，也知道那件彩绘双层漆奁，但它始终静静躺在湖南博物院的展柜里。我当时就想，能不能用舞蹈的方式，让这两千多年前的妆奁重新被打开、被看见、被感受？让观众看到的不再是一件冰冷的文物，而是感受到一个鲜活的、会呼吸的汉代女子的日常。

我们常说“器以载道，物以传情”，古典舞《湘奁》就是想用舞蹈语言，把那份湘楚文化的内敛、和谐又不失进取的精神传递出来。马王堆文物给我的最大触动在于：它既有楚文化的那种浪漫、灵动，又有汉代的大气、沉稳。这种矛盾又统一的气质，恰恰是我们想表现的。

在舞蹈创作中，我们设置了四个篇章：“启奁”——亲启妆奁，仿佛翻开楚巫文化的悠悠岁月；“舞奁”——梳妆起舞，浏水之畔轻点绛唇；“奁悦”——内心充盈的喜悦；“留奁”——千载传承，如诗如画。整个结构是从“启动”到“舞动”，从“欢喜”到“留存”，像是一个女子一生的回望，也像是一件文物穿越时空的诉说。

在舞蹈动作设计中，我们紧扣汉代舞蹈最鲜明的特征——“翘袖折腰”这一经典动作，大量运用了折、转、拧、倾的元素。“折”是腰部的折叠，体现汉代舞蹈那种含蓄的力量；“转”是旋转中长袖的流动，像彩绘漆奁上的纹饰一样圆转不息；“拧”是上半身与下半身的对抗，产生一种内敛的张力；“倾”是重心偏移，打破平衡又寻找平衡，很像汉代女性在礼教束缚下依然追求自我表达的那种微妙状态。

这四个动作不是孤立的，而是连绵不断的。我们要求演员做到“刚劲又舒展，端庄又轻柔”——听起来矛盾，但这就是汉代舞蹈的精髓。比如“折腰”这个动作，腰要折下去，但气息要往上提，手臂要舒展开，长袖要飘起来。既有力量，又不失柔美。

而对于音乐是我们打磨得最久的部分之一。最开始的音乐是自己剪辑的，后来在音乐原创过程中我们尝试用数字乐器来做小样，各种合成音色、电子音效都试过。但听着总觉得“隔了一层”——缺少马王堆文物那种古拙质朴的质感。后来我们放弃纯数字编制，邀请学校一级演奏家喻莹老师演奏录制。为什么选古琴？因为古琴是中国最古老的弹拨乐器之一，它的音色深沉、悠远，有“金石之声”，和汉代的气质天然契合。你听那个泛音，像不像两千年前的月光洒在漆奁上？演奏家的每一次触弦、每一个走手音，都有细微的轻重缓急，那是生命的气息。在音乐高潮部分中我们用了大量的鼓点做切分节奏，鼓是非常核心的伴奏乐器。我们想要一种“心跳感”——就像女子对镜梳妆时，内心涌动的那些情感：喜悦、期盼、回忆、憧憬……这些情绪不是平滑的，是有起伏、有顿挫的。切分节奏是一种“悬着又落下”的紧张感和释放感。每一次鼓点的重现，不仅是鼓点密度的增加、更是音色从低沉转向明亮、速度层层的推进。

在服装设计中我们借鉴汉代曲裾袍与湖南博物院著名的“素纱襌衣”的色泽、款式、云纹等，与一级设计师周朝晖教授反复碰撞，最终确定了三层色彩结构：

· 主色调：黄色。黄色在汉代有尊贵的意味，同时下摆黄橙到白的渐变色裙，呼应“素纱”的轻透质感，使它充满生命力，像春天的阳光洒下。

· 辅色调：黑色。深沉、内敛，用在袖口、腰间等用黑色云纹勾勒。黑色是楚文化中非常重要的颜色，代表神秘、庄重。亮黄和黑色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就像漆奁上的彩绘——在黑底上绘出绚丽的图案。而云纹是通过电子印染的。在舞台上，当演员舞动长袖那些黑色的云纹就像真的飘在空中的云，若隐若现。

· 点缀色：橙红色。活泼、张扬、热烈。三个颜色“几经碰撞”，用周老师的话说，就是“要打起来，又要和好”——这种色彩上的冲突与和谐，恰恰对应了汉代女性内心世界的外在投射。

马王堆文物出土这么多年，我们看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看都有新的感受。那些漆器上的纹样、丝织品的质感、简牍上的文字，都在告诉我们：两千多年前的人，和我们一样爱美、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追求更好的生活。

舞蹈《湘奁》就是用今天的方式——舞蹈、音乐、服装、道具——把那份“古今相通的情感”唤醒。它不是考古报告，不是文物复刻，而是一次跨越两千年的对话。作为舞蹈学院的院长，我也希望我们的学生通过这样的创作，真正理解什么叫“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是照搬传统，而是吃透传统的精神，然后用当代的语言说出来。这个“说”，可以是身体、长袖、鼓点、色彩，让沉默的文物开口说话，让两千年前的湘楚风华，在今天依然能够打动人心。最后，也感谢所有为《湘奁》付出的人——每一位编导、每一位演员、每一位幕后的老师，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个作品。

责编：周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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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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