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九子漆奁的古今对话——古典舞《湘奁》创作谈

文/喻佳

一、漆奁不语，何以动人心

走进湖南省博物馆长沙马王堆汉墓陈列室，西汉彩绘双层九子漆奁静静立在展柜中。那是辛追夫人生前使用的妆奁，两千多年前的某一天，她的手指最后一次拂过它的表面，然后它便沉入地下，直到重见天日。我站在玻璃前想：如果它能开口说话，它会讲什么？

不是讲历史，不是讲考古。它会讲那个女子每天坐在它面前梳妆的情景——她今天的眉毛画得长一些还是短一些？她今天点的口脂是朱红还是绛紫？她今天心情好吗？梳妆完毕，她有没有对着铜镜轻轻转一个圈？

这就是古典舞《湘奁》的创作原点。妆奁虽是器物，却承载着真实的日常。舞蹈从打开妆奁开始，经梳妆起舞、内心充盈的喜悦，到合上妆奁的回望。这是一个闭环，像漆奁的圆形一样周而复始，也隐喻一个女子的一生。我们不是要复原文物本身，而是要唤醒文物里封存的情感，让文物活起来，完成一场古今对话。

二、翘袖折腰，寻找汉代的“身体语法”

确定了作品的主题，下一个问题来了：用什么舞蹈语汇来讲这个故事？翻阅资料，汉代舞蹈最鲜明的印记是“翘袖折腰”。这四个字，汉代画像石、玉舞人、乐舞俑上刻了无数遍，但真正转化成当代的身体语言，远比想象中难。那些石头上凝固的舞姿，今天的身体来表达，既刚劲舒展，又端庄轻柔，构成一种矛盾美学。

翘袖，核心在“袖”。汉代的袖不是装饰，是身体的延伸。我们在《湘奁》的排练中，启奁时，长袖隐藏收束；梳妆段落中，以袖模拟描眉、点唇，表现一天美好的开始；起舞时，袖才全然释放，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像漆奁上流转的云纹，袖的扬起、落下、缠绕、抛洒，每一个动作都在说话。

折腰，核心在“折”与“拧”的对抗。我们提炼出四个动作元素：折、转、拧、倾。折，腰部折叠的同时，气息往上提，手臂向相反方向舒展延伸，形成上下对抗，这是舞蹈最迷人的地方，它不追求极致的挺拔，而是追求一种“矛盾的平衡”。转，旋转中长袖的流动。我们反复观察漆奁上的圆形纹饰、云纹的卷曲走向，要求舞者旋转时袖子的弧线必须是圆融的、饱满的，像器物上的纹样一样周而复始。拧，上半身与下半身的错位。这是表达“内敛与张力”的关键动作。这也是汉代女性生活状态的写照——端庄仪态与内心情感、礼教规范与自我表达之间的张力。倾，重心的偏移与寻找。这四个字贯穿了整个舞蹈。“启奁”以折为主，轻缓如呼吸；“舞奁”大量运用拧、倾，将翘袖折腰发挥到极致；“奁悦”在折转中加入跳跃，喜悦从身体里溢出来；“留奁”回归沉静的折，像完成一个完整的圆。

三、“像”与“是”，一群人的一个执念

创作《湘奁》的过程，远比作品本身更艰难。如果说《湘奁》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不是它登上了荷花奖的舞台，而是它背后那群人。

我们的团队有一个特殊之处：大部分老师都来自本校。周朝晖老师是设计艺术学院的教授，邹汝杭、邓莉、尹君三位主要演员每周有二十几节课。我们都是在完成本职工作之后，用晚上、周末、假期来排练。整整两年，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日。

《湘奁》从第一版到终评版，经历了无数次推翻重来。第一版，演员全部是舞蹈学院的学生。她们年轻、有冲劲。学生的身体表达是“向外”的——她们习惯于把动作做满、做足。这没有错，但《湘奁》需要的不仅是“向外”的张扬，更是“向内”的收敛，将近四个月，来了一次“断腕式”的推翻，最终，我还是做了那个“残忍”的决定：换人。三位主演老师:邹汝杭、邓莉、尹君加入，创作也从零重新开始，老师的加入带来了质的变化。她们不仅是教师，也是经验丰富的舞者。她们对“收”与“放”的理解、对气息的控制、对情感的分寸拿捏，是学生时代无法比拟的。她们教会了我一件事：翘袖折腰不只是动作，更是一种生命状态。

服装设计中也经历了多轮打磨。第一版服装的黄色偏亮，颜色过于单一，舞台上显不出层次。我经过与周朝晖老师反复调色、反复比对纹样的走向，最终确定黄、红、黑三色，云纹采用流云与云气的融合，并且把云纹从对称布局改为不对称的流动布局。当舞者舞动起来，那些云纹像真的在飘。

2023年4月29日《湘奁》最终登上了第十三届中国舞蹈“荷花奖”古典舞终评的舞台，也创造了湖南艺术职业学院在该赛项的历史。但对我们来说，荣誉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我们让一件沉默了两千多年的文物，开口说话了。

站在舞台上的不是辛追夫人本人，但当她打开妆奁，当她轻点绛唇，当她的长袖在空中飞扬——观众感受到的是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那个汉代女子对生活的热爱，和今天的我们，其实没有区别。这就是传统文化活态传承的意义。不是把文物搬上舞台，而是把文物背后的“人”和“情”唤醒。用舞蹈、用音乐、用色彩完成一场古今对话。

轻启妆奁，你看——两千年前的湘楚风华，正翩然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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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