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的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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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静仁

祖母离开这个薄待她的世界已经有许多年了。她虽然出生在大户人家,但因为受封建传统观念“重男轻女”的影响,童年及少女时代也并没有过上那种大家闺秀的富贵日子,没有进过正式学堂,没有出过远门。从她稍懂世事的时候开始,便一直做着为一家老幼洗衣补衫的杂活。她嫁到我们家后,生活给予她的负荷便更加繁重了。

我们廖家在当地也是一个大家庭,而祖父又是这个大家庭中的长子。作为长媳的祖母,每天清早起床要面对的是“油盐柴米酱辣醋”七件大事。她总是尽心尽力地为这个大家庭服务,但是人多嘴杂,说长道短却也是免不了的。一整天下来,腰酸腿痛,膝盖发软,入夜还要小心伺候我那大男子主义的祖父,还得受祖父的白眼。

那是在我童年时的一个雨夜,我枕着祖母干瘦的手臂听她絮絮叨叨地回忆着一段往事时,老人的眼眶中便有了浑浊的泪水溢出来。

“那后来呢?”我嘟着小嘴打破砂锅问祖母,但祖母似乎并不愿意再往下讲了,只是叹了口气,说:“生死在天,贫贵由命。”

祖母是命运的弃儿,但她又是生活的强者。

在我们井湾里的老一辈人中,恐怕没有哪一个不深深地佩服我祖母的人格力量的。就在我祖母27岁的那年,祖父得急病死了。也正是那一年中,祖母从大家庭中被分了出来,从此,三儿一女加上祖母在内的五口之家,便全靠着年轻寡妇的一双手去打发了。

我与祖母有过15载相依为命的光景。

那个时候,姑姑已经嫁人,两位叔叔也相继参加了工作,我的父亲和母亲也同样是国家工作人员。也许正应了那句“家贫出贵子”的古语吧,在我们井湾里,唯有我祖母的几个儿女最有出息。我父亲是祖母的长子,成家在叔叔与姑姑之前,而到了他的儿女们正是吃长饭的当口,又正好遇上新中国成立后的三年困难时期,无奈,哥哥姐姐和我及弟弟,只好转户到乡下,由日渐衰老的祖母负责拉扯。父母虽然按月寄钱回家,可那时候,有钱也难买到填饱肚子的粮食。

在家乡山中,有一种被称为神仙树的野生植物。这神仙树嫩绿的叶子,也同样成了我们兄弟姐妹的救命粮。就在我们家即将断炊的时候,祖母忽然从山中摘回了满满一竹篓神仙树的嫩绿叶子。老人家如获至宝似的,用了清水一片一片地把绿叶洗净,继而捏成一团一团在细篾饭箕中使劲地搓磨,过不了一会儿,细篾饭箕下的木盆内,便滤了厚厚一层绿汁,祖母又从灶膛里撮出几掌白白的柴灰,掺清水搅和均匀后洒进盆内的绿汁,一瞬,那厚厚的一层绿汁便奇迹般地凝结成了豆腐般的块状了。这样的时候,祖母多皱的老脸笑成了菊花瓣,她一边对我们说:“很快就有神仙豆腐吃了,很快就有神仙豆腐吃了!”一边便生火烧着油汤……果然只有片刻之久,一碗碗香喷喷鲜嫩嫩的神仙豆腐热汤,便挨个地送到了我们兄弟姐妹的手中。就是这种特别的食物,帮助我们度过了一生中也许最艰苦的岁月。

记得我们兄弟姐妹曾信誓旦旦地跟祖母说过:待年景好了,待我们长大成人能够干活挣钱了,一定要好好地报答您老人家。祖母静静地听着,末了,她才平淡地说:“祖母没有那个福分呢!”

那时,祖母已经上60多岁了,身体又不怎么好,一件老掉牙的大襟衫穿在她那瘦骨嶙峋的身上,就如同挂在古树枯枝上一般。记得在我幼小时,总是喜欢像影子一样,常跟着祖母上山下地。倘是突然间下起雨来,祖母就会丢了手头的活计将我一把搂进胸怀,用大襟衫紧紧地把我裹着,一双小脚蹭蹭地往家里赶……

后来,老人家的四肢在一次奇冻中损伤了,几乎成了残废。我多么希望自己能陪伴、侍候老祖母呵。可是,祖母却催我启程了。因为生活所迫,我已经不能继续外出读书,只好跟一位做篾匠手艺的堂叔当起徒弟来,弄碗饭吃。祖母送我到村口的石拱桥上,眼眶里盈盈地汪满了泪水:“去吧!要好好听师傅的话……”我陡然觉得腿肚子仿佛灌了铅一般,木木地立在桥头,久久,久久……

我就这样走上了风风雨雨的手艺生涯。

其时,我祖母又正患着水肿病。一个几近瘫痪的老人,又病魔缠身,那情景,是不难想象的。做篾匠一般都是在山区大队,离家远远的。手艺人有句行话:端人家的碗,属人家管。我又怎么能经常去侍候可怜的祖母呢?听人说用冬瓜蒸泥鳅吃能够消水肿,我终于想鼓足勇气向师傅求求情,准一两天假让我回家给祖母试试。

大多人的生活来源,仿佛也在那个夏天全都枯竭了。我知道家里没有冬瓜,虽然我做篾匠活的这家住户种了好几兜,但当我说明意思时,主人却显得很为难。也是呵,别看这些小小的冬瓜,待到初秋成熟后,每一个都长得几十斤重的,能抵得口粮十天半月呢。末了,住户当家的到底被我这早熟的伢儿打动了心,豪爽地说:“你就摘去吧!”我被感动得淌了泪水。那也是高兴的泪水啊!就想:祖母只要吃下这冬瓜蒸泥鳅的土方,水肿病就一定能康复愈好的。

第二天到得村口,已经时近中午,在田里抢收的村人正好去吃午饭了,我将手里的冬瓜在路边放好,跳进田中捉起泥鳅来。太阳好毒好毒,田里的水似乎被煮沸了一般,时不时飞来袭击的牛蝇,引得我使劲地扑打,于是,待捉得泥鳅出田,人便早已成了一个泥巴菩萨了。

然而,当我刚从水田里爬上田埂,就听到了噩耗——从我们家中突然传来了祖母已经断气的鞭炮声。猛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我手中的冬瓜和泥鳅也“啪”地一声,全都落到了地上。冬瓜已裂成了数块,那些泥鳅,也只挣扎着扭了扭尾巴,渐渐地僵直了身子……

我那从27岁起就守寡的祖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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