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下去的与走出去的——读《宝庆码头》有感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百载沉舟汉水秋,
今朝拾得墨香浮。
资江后浪推前浪,
更向中流竞上游。
中秋节期间,花了3天功夫一口气读完刚刚面世而令人回肠荡气的《宝庆码头》。合上书卷,最触动我的不是那些传奇的争斗场面,而是一个朴素的细节:毛板船抵达汉口后,船体被拆解成木板卖掉,船工们则留在码头成为挑夫或商人。一艘船完成了它的航程,但构成它的每一块木板、每一个船工,都在异乡重新扎下了根。

这让我想到一个词:融入。宝庆先辈的智慧,恰恰在于他们不执着于“保有”什么。资江滩险水急,毛板船造船成本低、工艺粗放,本就是一次性的运输工具。洋溪船民杨海龙首创毛板船时,砍下油松木,锯成八分厚的板子,不刨不榫,只用马钉钉拢,连桐油石灰都不刷。这样一艘船,两天就能造好,载重却能达一百二十吨。船工们管它叫“蛋壳船”,讥讽它碰礁即碎,杨海龙只回一句:“你驾着那些厚厚的杂木船,莫非触了礁还有救?”这话里有股子狠劲,也有一种看透了的清醒:既然险滩暗礁躲不过,不如把船本身也算进“货物”里。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船开回去。这是一种极其务实的生存逻辑:不跟无法改变的环境较劲,而是把自己变成环境的一部分。宝庆码头鼎盛时常住人口超过五万,远超当时新化县城的三万,被称为“新化第一县城”。一个码头能“长出”一座县城的人口,靠的正是这种“拆解自己、融入他乡”的韧性。
有意思的是,三百年后,另一群人用相反的方式做了同一件事。邵阳市档案馆的编纂团队历时近三年,奔赴湘鄂两省二十多家单位,采访两百余人,把散落在故纸堆和老人记忆里的碎片一点点“打捞”上来。如果说当年的宝庆人是把自己“沉下去”融入汉口,那么今天的兰台人则是把那段历史“捞上来”还给故乡。一沉一浮之间,隔了三百年,做的却是同一件事:让不该消失的东西留下来。
书中最让我感慨的,是“铁靴判案”里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理发匠。他穿上烧红的铁靴,走了五步倒下,为宝庆帮争得了码头。同案中还有一位叫彭澧泉的,献策反告受贿的知府,事成后自己被收监,死在狱中,宝庆会馆后来专门修了彭公祠纪念他。三百年后回头看,真正留下来的不是那块地,而是“有人愿意为群体穿上铁靴”这件事本身。宝庆码头原址在2019年因岸线整治被拆除,最后一艘趸船驶离时,很多老武汉人站在江边目送。可原址周边的街巷里,新化方言和饮食传统至今还在,宝庆三街的菜场里,白辣椒、腊肉和猪血丸子依旧卖得很俏。一座码头从地图上消失了,可它“沉”进两岸人骨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散。
这大概就是“打捞”的意义。不是把沉船原样拖回岸边,而是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人以那样的方式活过。码头没有了,毛板船没有了,铁靴也早化作了尘土。但资江的水还在流,汉口的老巷子里还有人讲新化话。有些东西沉下去了,反而再也浮不上来,也再也丢不掉。兹此有感而发, 特作七律诗予以褒赞:
楚水奔流万古秋,
资江浪涌百年愁。
纤夫号子音犹在,
铁履船工血染舟。
故纸堆间寻旧迹,
新章卷内探源头。
三街八巷书中现,
日夜潮声册里留。

(作者:夏启平,曾任邵阳县作协主席、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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