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宁远长大

甘昊宇   新湖南客户端  

文丨甘昊宇

初见宁远,远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舜的南巡还没有走到苍梧,久到潇水还没有在九嶷山的石缝里荡漾。

陪着宁远长大

那时的它还不叫宁远。我守着它,看这一捧山水卧在荆楚的南陲,枕着五岭的余脉,听风穿过竹林,听泉在岩下私语。直到那一天,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北方的黄河流域一路南行,把最后一口浩然之气留在了九嶷山下。史书里写,舜帝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从那以后,这片土地有了魂,我也第一次为它怦然心动。

我常常想起舜活着时的样子。他耕过历山的田,捕过雷泽的鱼,在河滨烧过陶,一双手把天下的疾苦都摸过一遍。他弹着五弦琴,唱那支《南风歌》,说南风薰暖,可以解万民的忧愁。他制礼作乐,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又把天下让给贤者,把一腔仁德,像种子一样撒遍四方。后来他南巡,走到这里,便再没有离开,九嶷山的九座峰从此立起来,舜源、娥皇、女英、箫韶、朱明、桂林、杞林、石楼、石城,九峰相似,令远游的人分辨不清,所以得了个“疑”字。他的两位妃子追到洞庭,把泪洒在竹上,竹便生了斑,那斑痕如泪,点点都是离愁,后人叫它斑竹,也叫它泪竹。古书上说九峰之下,九水出焉,潇水、沱水、瀑水、砅水,各各从山腹里钻出来,清冽得能照见云影。潇水出三分石,一路向北,穿过这片土地,成了它的血脉。蔡邕作铭,赞它“岩岩九嶷,峻极于天”。后来人们为纪念舜帝,在九嶷山下立起陵庙,世世代代香火不绝,人称“中华第一古陵”。那时候,它还是苍梧之野上一个刚刚睁开眼的婴孩,我陪着它,一起懵懵懂懂地看这人间。

后来,它有了名字。秦人把它划进长沙郡,置了九疑县。汉家的竹简翻到这一页,它有了泠道,有了营道,有了舂陵。泠道因泠水得名,营道因营水得名,它的乳名,都是从水声里长出来的。武帝元朔五年,长沙定王的儿子刘买被封作舂陵侯,一脉皇族在舂陵山下耕读,后来嫌这里地势下湿,山林有毒气,迁去了南阳的白水乡,却把“舂陵”两个字留在了风里。谁也没有想到,许多年后,这支迁出去的宗族里走出了一个刘秀,起兵于舂陵,中兴了汉室,于是天下人都知道,那口曾滋养过这支血脉的泉水,源头在这里。元鼎六年,朝廷又置了零陵郡,把它拢进一个更大的怀里,从此它既是泠道,是营道,是舂陵,也是零陵一隅,是湘水之南一粒小小的砂。到了新莽年间,泠道一度改作泠陵,营道降作九疑亭,名字被翻来覆去地改,像孩子刚学写字时,一笔写歪了,又要重来。三国的时候,东吴又在这里重新立起了舂陵县。我看着它一笔一画地学步,泠水绕着它流,舂水绕着它流,故城就在箫韶峰下,城址至今犹存。那时候它还小,小得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长成一个县,会长成许多人的故乡。我只守在一旁,看它的名字在竹简上换了又换。

再后来,它长成了少年。隋唐的风吹过,它几易其名,唐兴,武盛,延唐,又析出大历,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像少年试穿的新衣,总想找到最合身的那一件。就在这段岁月里,下灌村走出一个叫李郃的少年,二十岁便中了状元,成了唐代湖广第一状元。他见同窗刘蕡因对策直言被黜,便上疏愿把自己的状元让出来,一让成千古。后来他外放贺州,见山民剽悍无礼,便把一张张纸牌折成“叶子戏”,教他们在游戏里识字知礼,寓教于乐。那纸牌后来传遍天下,一路演变成骨牌、扑克、麻将,也把“让第家风”四个字,刻进了下灌村的门楣,传了一千多年。紫霞岩里,石乳凝成云霞龙蛇,玉琯岩前,摩崖刻着先人的题咏。我第一次明白,一个地方的名气,不靠金戈铁马,靠的是胸襟,是一颗教化万民的心。在这份明白里,我看着它悄悄长高了一截。

到了宋代,它真正长大了。宋乾德三年,它的名字被郑重地定为“宁远”,寓“武定功成,远方安宁”之意。这八个字,是它此生的姓与名,从此再没有改过。理宗朝,下灌村又走出一个乐雷发,在殿上直言敢谏,连上八策,句句切中时弊,被赐特科状元,状元楼为他而立,几经火毁又几经重建,像一位故人不肯离去。一村两状元,一县八十四进士,居湖广各县之首,千年的书香,就这样浸透了我的耳目。文庙在城南落成,棂星门对着泮池,登圣坊与步贤坊东西相对,龙凤石柱在日光里盘旋欲飞,大成殿的月台石雕,一凿一錾都刻着敬畏。我守在它的琅琅书声旁,慢慢懂得了礼义廉耻。那时候我常在它身边读书,累了就看山,看九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此后的元、明、清,是一段漫长的沉淀。文庙修了又毁,毁了又修,龙凤石柱始终立在原地,不曾远离。潇水涵青,疑峰叠翠,凤桥秋月,印山春雨,南林丛桂,东溪古松,金泉试茗,玉琯摩崖,这“宁远八景”,一个一个映在它的心上。凤桥横在泠水之上,秋夜里月朗江深,隔岸渔歌断续,与水声相酬答,知县曾钰说,人行桥上,如身在鼇背。它的城墙开过五座门,东边文昌,西边武定,南边布薰,北边拱辰,还有一座会濂,门名里藏着教化,也藏着武备。它的子民耕读传家,清慧而文,不炫虚饰。礼部侍郎雷复告老还乡,一马一仆,朴素如老农。御史黄钟丁忧在籍,犹顶大笠,率子仆亲耕于田间。明末的战火曾把它的城墙烧成废墟,万历年间知县王时春领着百姓,从石山里采来巨石,一块一块重新砌起,从此土城换了石城。我在这样的风气里,陪着它学会了沉静。

近现代的风雨,是一场淬炼。战火曾烧过它的城头,红军的队伍曾从它的山间走过,把带血的草鞋留在泠水边上,我看见乡亲们用盐水替伤员清洗伤口,采来草药细细包扎。抗日救亡的呼号也曾在这片土地上响过,国难当头,它的儿女们把锄头换成了钢枪,把山歌换成了冲锋的号子。解放的号角响起时,我看见它把脊梁挺得更直,无数宁远儿女走出大山,又带着光回来。这一百年,我陪着它读懂了什么叫沧桑,也读懂了什么叫不屈。文庙那几根龙凤石柱,在动荡的年月里被有识之士用木板层层包起,贴满语录,才躲过一劫,守住了这千年的火种。

如今,它老了,又年轻了。老的是那些城墙,那些石柱,那些刻进史书的名字。年轻的是它脚下的土地,烟叶在田垄上绿成海,油茶在山坡上开出雪白的花,血鸭的香气飘过街巷,状元丸子滚在沸腾的锅里,酿豆腐和瑶家腊肉摆满四方游子的餐桌。下灌村这座“江南第一村”里,世界各地的客人来寻“叶子戏”的根,每年有几十个国家的麻将高手来赴一场牌局,来看墙头标着“六饼”“九条”“八万”的一个个有趣的坐标。灌溪学校旧址又响起读书声,四点半的课堂里,孩子们念着《三字经》,把千年的书香接了过去。九嶷山的游客沿着舜帝的足迹拾级而上,万人公祭的鼓乐年年响起,舜帝祭典被列进国家级非遗名录,一代代人在庄重的礼乐里,把“德”字传下去。紫霞岩里,钟乳石仍在滴答,一滴一滴,数着千年的光阴。乡村旅游热闹起来,农家小院升起炊烟,游客在田埂上走,在古村里住,把山里的日子过成了别处羡慕的慢时光。贫穷的帽子早已摘掉,一个个帮扶车间亮起灯,像散落在山间的星子。大路修进深山,车马往来如织,山外的风,终于吹进了山里的每一扇窗。

潇水年年涨,年年落,涨的是春汛,落的是秋声。我陪着它,看它在泠道时的懵懂,看它在唐兴时的莽撞,也看它在宁远时的沉静。水还是那汪水,从三分石下来,穿过这片土地,又流向远方。

我常常数着这片土地用过的名字,泠道,营道,舂陵,九疑,唐兴,武盛,延唐,大历,延昌,延喜,宁远,就像是一串成长的脚印。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岁月给它的祝辞,都是它在天地间站稳一步的凭据,落下去的时候,它是一粒种子,在土里悄悄生了根。从苍梧的婴孩,到泠道的幼童,到唐兴的少年,到宁远的青年,再到今天这个历尽沧桑而又焕然一新的它。如今我站在潇水边,看江水汤汤,看九峰苍苍。风从五岭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也带着千年的叹息。我知道,我还会继续陪着它,一起向着一个更远的明天。因为宁远,从来不止是一个地方,更是一段没有尽头的成长。而我,愿意守着它,一直守下去,长到地老天荒。到那时,潇水还是潇水,九嶷还是九嶷,只是我们,都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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