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存半生,诗意不止——读许立君《不止半生》
童胜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童胜春

桌上有一本书,墨痕犹新,是许立君的诗集——《不止半生》。
翻开扉页,有作者的签名:“胜春兄惠存”。一笔一画,字迹端庄拙朴,就像作者的性格。
被称为“兄”的鄙人,是作者的同学,四十年前的同学。四十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基本已过半生。
同学们都记得,彼时的许立君清秀文静、高挑纤瘦,有两条垂及腰部、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子。这让她不仅在本班,乃至在全校都有极强的辨识度。
她痴迷于看书,家里的书不够,便去街上的露天租书摊“加餐”。书摊上的书两分钱看一本,豪掷一毛钱可以待上大半天。据她说,她小时候不喜欢走亲戚,想接她到家里作客的亲戚,知道她嗜书的“弱点”,许诺她若到家里作客,会把全村的书借来给她看。此招对她诱惑力极大,亲戚屡试不爽。爱阅读的许立君语文成绩很好,顺理成章成为班上的语文科代表,其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读,优美的句子也被老师用红色波浪的线条圈点得花团锦簇。
她心地单纯,性格内向,不善言辞。求学的时光,她沉浸在书里,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早以前,阅读就厚植了她的文学素养,塑造了她淡雅温润的性格。这样的性格,理应会对应一个顺畅的人生。也许她只适合风清月白的校园,没有波澜,没有颠簸,也没有烦恼。可生活和命运对此全然不顾,推着她向前的同时,也让她接二连三承受“天塌”之痛。
在她年轻的时候,天第一次塌了,她成为“星星的孩子”的母亲。由于需要照顾生病的孩子,几乎经历半生之后,她才真正进入社会。
虽然她有本科文凭,取得了某政法大学的学士学位,但由于错过了最佳就业年龄,重返陌生的社会后,她从事的是某单位临聘人员的工作。生性恬淡的她对此安之若素。虽然同工不同酬,但她出色的工作为单位在国省多次争得荣誉。经她撰写的理论和调研文章,多次被上级机关和国家级刊物采用。
工作之余,她把对文学的热爱,当作和这个社会相联的重要切口。机缘巧合,她先后成为常德本土公益平台“走向”的编辑和主编,当了一名文化义工,并且一干就是十年。十年间,经她编辑推送的文章接近三千篇,字数无法统计。平台红火的时候,为了将投稿者的文字及时编辑出来,她经常熬夜。她应该是有文字的“洁癖”,当然,也缘于她从小打下的坚实语文功底,经她编辑的稿件,少有用错的字词句和不恰当的标点符号。一批批已经变老的文学青年,在“走向”找到了归宿;一批批本土文学新人在“走向”得到锤炼和成长;一批批心怀梦想的基层作者,在“走向”亮相后被发现,加入了各级文学组织,获得了更大的创作舞台。作为文化的义工,她也结交了很多真心相待的文友。生活的打击没有让她倒下,也没有让她对这个世界失去热爱。她以自己的微光,照亮了周围的人。
如果说,做一名默默奉献的文化义工,是用文学渡人,那么,安静地沉浸在文学之中,就是在渡己。
无论是本职工作、义务工作还是有些许酬劳的兼职工作,都是繁琐的和需要耗费大量精力的,这让她平常忙得脚不沾地,留给阅读和写作的时间很少。她在闲暇里挤出时间,沉浸在书卷之中、文字之间。文学是她的梦,是她的生活勇气和精神支柱。或许在文字中,她能获得力量和慰藉。她写了很多的诗,这是她对抗生活苦厄的良药。
她半生坎坷,遭际堪怜,弱柔之躯经历了常人不能承受的磨难。她在自序中说道:“我的前半生跌跌撞撞,那些坎坷、那些痛、那些萦绕于心的眷恋与告别,都安放在这些分行的文字里,它们替我活着,比我的肉身更真实。”
诗人的半生,究竟经历了什么?我们从她的诗集里,可以读到她所经历的坎坷,感受到她悲悯的情怀和坚韧的品质。这么温暖的一个人,在她正值壮年的弟弟猝然倒下成为植物人的那一刻起,便成为原生家庭的顶梁柱。她竭尽全力为弟弟治病,帮扶年迈的父母抚养未成年的侄子。之后,短短几年间,她先后承受了弟弟、母亲的离世,以及父亲几番中风、生活不能自理等各种沉重打击。孤身一人,没有帮手,所有的困苦,她都得独自承担。生活待她以不能承受之重,她回应以幽谷之兰。她是人生悬崖上开出的花。
她写下《繁霜此际,哪一个转世的陌生人是你》《捧着一百个春天为你哭泣》等诗篇缅怀弟弟,说她“日渐愚笨的骨骼也难挡扑面而来的寒意”。于是,“我捧着一百个春天放声哭泣/一百个春天也不能安慰你孤独的坟茔”。作为同学和朋友,我从未见过许立君流泪,哪怕生活将她逼到绝境,心中的悲戚也没有呈现在她的脸上。幸亏有诗歌接住她的脆弱与惶惑,让她不至于撑得那么累。
后来,许立君的母亲因思念亡子,以致思虑成疾。她强忍悲痛,陪伴母亲辗转省、市治疗,并在治疗间隙打包母亲的梦想,与从未去过北京的母亲一起,游览了天安门和长城,瞻仰了毛主席纪念堂,了却了母亲多年未竟的心愿。世界上最疼她的母亲最终去世,许立君把悲痛泪水,流入了她的诗行。《发声练习》《最薄的一天》《空了的端午》《花只开半朵》《芦花白了》《没有母亲的母亲节》等诗篇,无一不是对母亲深切的怀念。每一首都令人动容,每一行都让人感受到诗人彻骨的痛。
她自己也是母亲。在《他是星星的孩子》中,有无奈与无助,更多的是对孩子的歉疚。这既是她作为一个特定母亲的叹息,也是这一群体共同的彷徨和辛酸。
她的父亲接连遭受病痛,最终被病痛击倒,不得不住进了养老院。她“打量彼此的衰老和苍茫”,写下《父亲的天龙八部》《女儿身也有为父的心》《温暖的流域》等,封存往日的美好,让自己成为“父亲”。在生活面前,她早就由一个需要被呵护照顾的女子,变成了照顾亲人的强者。
许立君一边负重前行,一边给自己打气。她原本柔弱,厄运的围剿,命运的不济,让她害怕夜晚的黑,她希望有一盏温暖的灯,陪她熬过漫漫长夜。她在《亮着灯睡觉的人》里写道:梦里的钟声清澈、纯粹/至少有九百个人给我祝福/梦里的天空豪迈、明亮/至少有九千只青鸟替我歌唱/亮着灯睡觉的人/梦里没有透彻的忧伤/衣襟抖开,满地都是闪烁的花朵/还有光,为自己照耀一生……
她的经历,酷似另一个版本的《活着》。远超常人的苦痛,也会令她暂时颓废迷茫,可接踵而至的不幸最终没能让她倒下、一蹶不振,而是让她更加坚毅和通透。诗歌,是她人生暗夜里始终亮着的一盏灯,成为她的寄托,疗愈她的伤痛,为她驱散迷雾,照亮她前行。坎坷和挫折让她跌入生活的困境,她的诗歌是从尘埃里生长出来的花。从她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读到辛酸血泪,却读不到抱怨。至为纯厚感人的真情折射出她心底的纯净和美好,诗歌是她多舛生命里的光。
除了人间亲情,她的诗集中还写下了友情之美,如《夜寻隐者》;写下了音乐,如《堂屋音乐会》;写下了风景和家乡,如《岳麓山贴》《太阳山贴》;写了季节之美,如《攀登在二月的风景里》《霜降》。很多人间的美好,都化作了她笔下的诗行。她的诗,是冰雪在凝固泪痕,是涧水在溪中跳动,是灯火在刺破黑夜,是露珠在折射阳光。
读许立君的诗集,我感叹于诗中蕴含的饱满的人间真情,也惊叹诗集中屡屡可见的神工之句、奇巧之思。我没有能力和水平,从她诗集的写作技巧等方面去评论,只是从一名喜欢阅读的普通读者的角度,感受到她诗歌的词句之精、节奏之明、韵律之雅,沉醉诗意隽永,体味诗心之妙。特别是有些句子,把看似不相干的词语搭配在一起,就产生了奇特的化学反应,一个词是引信,另一个词是火药,两者相遇,呯然炸响,盛开绚丽的火花,诗歌就有了魔力。这让人惊叹她的想象之奇特,这也应该是诗人自带的天赋加上长期的阅读打下的深厚功底,才能为之。她的诗句被唐诗宋词浸润过,从善良的内心自然生长出来,似乎没有雕琢,没有技巧。她不会用惊世骇俗的词句博人的眼球,遣词造句稳而又险,形成倚正之势,达到奇中求稳的效果。诗中的情感是浓烈的,又是慢慢流淌的。让人感触到真,让人体察到暖。
许立君在诗集后记里写道:“诗歌是寂寞的事业。”纵观她的品性与文字,热闹似乎真的不属于她。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读过《不止半生》的读者,或许已走过半生,或许正在人生的上半场跋涉。回望过去,有些经历值得回味,有些感觉值得珍藏,有些迷惑也会释然。
作者以一部诗集惠存了自己的半生,惠存了自己的半生诗意、半生悲欣。她还将会以诗意的坚持,从容前行。
作者简介:
童胜春,70后,汉寿人,曾在《杂文月刊》《中外文摘》《桃花源》《丁玲文学》《艺术常德》《常德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文章百余篇。散文《临港而居》获得第三十三届“东丽杯”孙犁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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