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石人 I 听课札记:倘若血性、野性全无,那还是湖南人吗?
浏阳河畔读石斋 新湖南客户端
一

(左:王岳峰先生 中:唐小兵先生 右:叶铁桥先生)
上个月17号,礼拜六下午,去止间书店听华东师大唐小兵教授和原中国青年报著名调查记者叶铁桥先生两位对谈湖湘文化。小兵教授是老朋友了,铁桥先生是第一次见面。
走进书店,讲座还没开始。小兵教授热情地介绍我认识在场的叶铁桥先生、书店主人“止间老王”王岳峰先生、他的大学老师梁老师、湖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徐琼教授等朋友。徐教授说她早就是读石斋的忠实读者,头天还读到我刚刚发出的《阿Q是当大官的》,言语之间多所鼓励。这位教新闻史的女教授直言快语,爱憎分明,感觉一见如故。这时褚朝新先生走过来打招呼,说是没想到今天我会来,此间邂逅,很是高兴。我猜想曾在南方周末闯天下的褚朝新先生主要应该是冲着铁桥来的,因为跟铁桥一样,他也是前著名调查记者,只是一南一北而已。很巧啊,来听湖湘文化讲座的徐琼教授、褚朝新先生都是湖北人。“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在我心目中,这就是夸湖北人既精明智慧又能干刚直。他们这跟爱吃辣椒不怕场合血性十足的湖南人很像呢。荆楚、湖湘有着共同的文化底色,两湖是一家?
我跟褚朝新先生说了,讲座互动环节时又跟大家说了,我今天是必定要来的,就冲着唐、叶两位今天对谈的题目:湖南人的血性、理性还是野性?
这话题真是太好了。它本身就体现了湖南人的血性、理性与野性。
二
铁桥说到自己骑行经历时说到“省境”,说到世界只有一个边城,就在茶峒”,还说到自己的非典型湖南人性格与他老家长沙望城所处地理位置的关系。铁桥的讲述让我想到湖湘文化与“省境”的确实关联甚大。湖湘文化的“湖湘”本就是一个地理概念呢。湖湘湖湘,仅仅北向出口是洞庭湖平原,东、西、南三面皆为山地环绕,是为三湘大地。
我说,湖湘文化是山文化,不是水文化。
历史源头、文化渊源、代表人物……无一不是印着一个十分醒目“山”字。屈贾风流,屈原是湖北秭归人,贾谊是河南宜阳人。濂溪一脉,周敦颐是永州道县人,胡安国、胡宏父子是福建武夷山人,张栻是四川绵竹人。湘军湘勇,曾国藩是娄底双峰人,左宗棠是岳阳湘阴柳家冲人。维新变法期间湖南最核心的代表人物是谭嗣同,同时还有陈宝箴、熊希龄、唐才常。谭嗣同、唐才常,史称浏阳二杰,熊希龄是湘西凤凰人,陈宝箴是江西修水人。再后来,毛主席是湘潭韶山人,刘少奇是宁乡炭子冲人,彭德怀是湘潭乌石人,胡耀邦是浏阳苍坊人,朱镕基是长沙县安沙董家咀人。算起来,大家都是山咔咔里人。
山就是山头,山文化就是山头文化。占山为王,易守难攻,安稳自在,山高我为峰,一览众山小,唯我独尊,别人的都不算什么;站得高,望得远,天上有北斗,心中有方向,身上有力量,千难万险,豪情满怀,纵使山头光秃秃,也不妨以梦为马,在梦里都要弄出一个绿油油的葱茏世界来;在崇山峻岭深山老林中讨生活建安乐窝,只能赢,不能输,须与人斗、与天斗、与地斗,“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须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得有血性、野性,还得有理性山中人特有的狡黠智慧……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一方山水孕育一方文化。
湖南人在我看来,就是百分之四十的血性,百分之四十的野性,百分之二十的理性。百分比肯定是绝对化了,没道理。我要说的只是大概,只是强调湖南人血性、野性要多于理性而已。
三
小兵和铁桥两位,地道湖南人,一个是名校名教授,一个是名报名记者,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北京。两人都是从岳麓山下的湖南大学走出去的湖湘才俊。沪上文化、京城文化应该更开放更规整?无论如何跟湖湘文化会多有不同。讲座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从不太吃辣椒不太喝酒性格内敛不外向比较讲规矩讲礼节等多方面试图强调自己是“非典型湖南人”。其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文化的烙印哪里是轻易能抹得去?
我说今天两人对谈的这题目就透出了湖南人十足的血性、理性和野性。他们的题目是:湖南人的血性、理性还是野性?请注意,后面用的是大大的疑问号。
疑问号有时候就是惊叹号,甚至比惊叹号更厉害。惊叹号是斩钉截铁的刀子,疑问号有时候是带锯齿带钩子的刀子。不再只是陈述和肯定,而是有探究,有质疑,有否定。两个深深地热爱着家乡的文化人对谈湖湘文化,既不是攻,也不是守,他们的疑问号是“刀刃向内”,是想探究问题,是想找一找源远流长蕴藏丰厚辉煌无比的宝藏里有不有不足,是想让湖湘子弟引以为傲的湖湘文化能跟其他文化高峰一样真正巍峨壮丽魅力四射。
不管批判的锋芒指向谁,能拿起批判的武器,这就是血性。这样一个带血性的题目,在过于富丽堂皇的所在会不会招致某些与闻者的心里不适?小兵、铁桥两位的讲座安排在湖南省会长沙一个极是显眼知名度极高的民间会客厅——王岳峰先生自己办“止间书店”,微型报告厅只坐得下五六十个人,坐满了,过道上都坐了人,来听讲座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书友。要说端庄大方,也够端庄大方,要说可心适意,没有比这更可心适意的了。这条路子就是野路子呢。书店老板王岳峰先生的主持也是顶尖级的水平。三个男人一台戏,还有跟大家的互动,既遵循学理、“严肃认真”,又“插科打诨”、生动活泼,整个讲座野性天然,妙趣横生。
四
刀刃向内,反思内审,这就需要理性。
有了理性,血性才不会是鲁莽、冲动,野性方不至于油滑、轻浮,血性+野性的结晶才有希望避免山高我为峰的狭隘固执、自以为是,才能避免无可无不可既能为矛也能做盾的圆融势利。批判意识、批判精神、批判思维,首先得批判自己,通过不断地反思内审,不断地拓展提升,让自己立住了,才有资格有力量去批判别人,让自己跟别人或者说让别人跟自己一同成长进步。

听小兵、铁桥对谈湖湘文化,感觉他们就很理性。不是百分之二十,而是跟血性、野性一样的,三个三分之一。
曾国藩打脱牙和血吞,左宗棠抬棺西征,谭嗣同、唐才常以热血醒人,易白沙悲愤蹈海……说起这些湖湘名人可歌可泣的历史过往,两位的语气语调还是“乡音未改”,温情与敬意全都写在略显苍霜的脸上。但是,不再只是我们见得多的单纯的五体投地顶礼膜拜,而是透出在我看来很是难得的是其是非其非的理性与气勇。
有一位女士提出了问题。一是,两位主讲人谈论这样一个严肃的话题,竟然只是就一个一个的个案说事,根本没有统计学的数据支撑;二是两位老师怎么能说得这么超脱这么冷静,牺牲生命是多何等壮怀激烈令人崇仰的事啊。然后她说出了自己前不久参加党建活动到湖北某革命纪念地接收党性教育时了解到的一组数据,说第一次大革命时湖南牺牲了多少人,女士最后几乎是哽咽难言以“请大家记住”五个字警策大家。
尽管小兵、铁桥反思内审的批判锋芒既然可以向上追溯,也就可以往下扫视,但两位先生讨论的个案跟女士说的惊人数据不是一个历史时段的事,大家听女士发言能感到她说得很真诚很动情,却又很难共情。大家有点面面相觑,似乎是难明其妙。书友沙龙的学术探讨跟面向特定对象的宣传教育应该是既能相通又可不同的两回事?
倒是小兵教授在讲座中间说到一句“爱的最高境界是批判的忠诚”深深地打动了我。发言时,我说了这个感受,晚饭时又跟小兵说了,小兵教授跟我说,他只是引用,是刘擎老师说的。我也是刘擎老师的忠实粉丝。

在我看来,研究政治学的刘擎老师当初这样说,专治历史学的唐小兵老师今天要引用,我琢磨两位先生的意思都很明确都很一致:真正的爱不是盲目顺从,一味天高海阔地歌功颂德粉饰不是,而是带着理性判断的坚守——正因为在乎,才可能做到是其是非其非,才愿意指出问题、纠正错误,而不是一味附和。相反,在乎他去、由他去、随他去、管他呢……说法不一,意思一样,与己无关高高挂起,挂在书中挂在挂在网上挂在嘴巴里都行,一个高还不够,无论多高都不碍事,越高级还越好,只要不被别人看出是苞藏祸心的低级红高级黑就没事。
五
湖湘文化的代表人物自然是先知先觉者。先知先觉者身上最突出最宝贵的品质就是批判性思维、批判精神,生活在封建堡垒里的他们既能看到坚固堡垒内部脓疮疙瘩的腥臭凶险,又能感知外面世界奶酪醴醇的芳香甘甜。
讲座中谈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那些先知先觉的湖南人,能代表湖南人吗?他们只是湖南人里的极少数啊,比如郭嵩焘,比如谭嗣同。小兵和铁桥两位老师讲到了郭嵩焘、谭嗣同,发言的书友也说到了郭嵩焘、谭嗣同。我也想说郭嵩焘和谭嗣同,时间关系,我只简单说了一下谭嗣同,我还说了胡耀邦。大家的问题就是:谁能代表湖南人。其实问题又回到了讲座的主题:湖南人的血性、理性、野性?

1875年云南“马嘉理案”引发的中英外交争端,懂洋务的郭嵩焘奉朝廷之命以老病之身,奔走七万里出使英国。出发前,他写信跟朋友说,“自京师士大夫,下及乡里父老,相与痛诋之,更不复以人数。默察天下人心,洋患恐未有已也。”当时京城文人撰写的“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这副痛骂郭嵩焘的对联流传至今。郭嵩焘1879年结束差使返国回长沙时,长沙、善化两县以“轮船不宜至省河”为由阻止火轮船靠近,士绅百姓聚集码头抗议,最后“卖国贼”被迫改走陆路,耽搁两个小时才进得长沙城。怪不得“自京师士大夫,下及乡里父老”都容不得他啊。郭嵩焘本来就眼睛很毒,能看出大家看不到的东西,出国后看得更多想得更深。他佩服人家的生产力发达物质文明丰厚还犹似可,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他竟然敢说英国佬他们"立国有本有末",政教修明,具有本末,比我大清搞的这一套强了不知凡几,甚至在那里发现了我们无限向往的尧天舜日,竟至于由衷感叹"三代之治在英吉利"!他还说“中国地利尽丰,人力尽足,要须从国政上实力考求……购买西洋几尊大炮,几支小枪,修造几处炮台,请问有何益处?”这些都记载在他按朝廷要求详实报告在英期间所见所闻的《使西纪程》一书中。《使西纪程》实际上就是郭嵩焘在英国五十多天的日记,后来被本来很信任他的慈禧下令毁版禁止流播,满朝文武愤怒的唾沫星子也能把郭嵩焘这“卖国贼”给淹了啊。充满血性、野性的湖南人不让他的火轮船靠岸自在情理之中!


担任过长沙时务学堂中文总教习、深刻影响过湖湘文化的梁启超虽然特别称扬魏源、郭嵩焘、谭嗣同等仁人志士,但心里一直认为湖南在全国是最守旧的地方,“以疾恶洋务名于地球”,在《湖南时务学堂公启》中写道:“天下通商数十载,西人足迹交遍中国,惟于楚地几不敢越半步。”
今天我们不能不佩服郭嵩焘出国前默察天下人心担忧“洋患恐未有已也”的先见之明,也应该更能理解他老来返乡竟然遭拒上不了岸的满心悲凉。

大家都在问,郭嵩焘能代表湖南人吗?谭嗣同能代表湖南人吗?他们既有湖南人血性、野性,也有湖南人群体人格里少有的理性,因此,我觉得小兵、铁桥对谈的题目后面那个疑问号真用得好,实际上,它就隐含着谁能代表湖南人这个有趣的问题。
六
说到谁能代表湖南人,话题又转到了十几个地州市哪个地方人最能代表湖南人。不记得是铁桥还是哪位书友说到邵阳人的个性如何如何,颇有代表性。
我发言时,就说我们浏阳人也很湖南。我说了在我心目中谭嗣同、胡耀邦是浏阳人的典型是典型的浏阳人,中华亘古两浏阳。

(前排左二为谭嗣同)
谭嗣同比郭嵩焘小很多,虽有代际之差却是同时代人,思想上更是同路人。经历甲午战败后,谭嗣同清醒而犀利地指出烧教堂、打洋人、阻开矿、毁电线之人都是“亡国之士、亡国之人”,中国当时的人心、风俗、政治、法度,“无一可比数于夷狄”。谭嗣同很为湖南的保守落后而痛心疾首,认为封闭自大乃湖南落后之根源,主张“尽变西法”,努力推动湖南成为维新最活跃省份。
谭嗣同、胡耀邦两个浏阳人他们不是同一时代人,但都生活在中华民族处于大变局的关键时代。谭、胡都是醒眼看世界的明白人,浏阳算学馆是谭嗣同办新学的试验田,胡耀邦是中国共产党第一位穿西服的领袖。两个浏阳人一生夙兴夜寐做的都是强国梦,谭嗣同高喊要冲破罗网以心挽劫图得民族昌盛,胡耀邦号召为实现民族复兴而奋斗。两个浏阳人都是直把生死许改革的壮士先锋,我自横刀向天笑、我不下油锅谁下油锅虽为不同时代的强音,却是一样的壮怀激烈。在我看来,谭嗣同、胡耀邦作为浏阳人的符号,他们骨血里面流淌着湖湘文化的正统基因,这一点是如论如何不应该被世人忽视的。我觉得在这个意义上,浏阳人是可以代表湖南人的。
因为本人是地域概念上的地道浏阳人,说完上面这些话大家给出礼貌性的掌声时,我便有点心虚气短赧然汗下的感觉。
七
讲座结束后,小兵教授几次表扬我发言不错。他的表扬我就有点当真了。因为彼此心里相通。
凤毛麟角,少而又少,洞庭湖上的麻雀一窠又一窠。那少数的先知先觉者怎么能代表后知后觉、不知不觉和喊都喊不醒的铁屋子里面的昏睡者呢?我特别赞赏小兵教授在讲座中的回答:文化认同在文化建构上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平凡人,缺乏奉献利他的精神,心里装着更多的是自己的小九九,但良知告诉自己,那些为大众抱薪救火为国家为地方拼命挣前途未来的人是值得尊敬的——之所以不敢远远地跟上去,甚至不敢为他们发声讲句话,只是害怕会失去自己在意的某些或微不足道或确实很重要的东西而已。我们只是不敢说出来不愿意说出来更不会真去向他们学习,但我们心里还是认同他们的,只要不让我们按手模留把柄,他们当然是可以代表我们大多数人的。

想到这里,我倒是觉得今天湖南人最缺的似乎还不是理性,而是血性和野性。倘若血性、野性全无,反而误将理性视作聪明无比的利益算计,那还是湖湘文化孕育的湖南人吗?
讲座结束后,褚朝新先生先我们离开止间书店,握手告别时,忘记说一句前不久他发的一篇文章我印象很深,觉得光是那标题就特别棒,叫做《暗夜里的幽光:这个时候不说话,怎么对得起良心?》
责编:詹娉俏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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