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 | 江风忆三国 峰壑历千秋——鄂西秋行散记

文 | 张孝红

历史系毕业的我，心底总有一种执念：《三国志》里的江风终究少了几分真切，想去赤壁矶头吹一回；画册影像中的恩施喀斯特胜景，远不及自己步履亲临的震撼。趁着国庆长假，和先生一路向西，将听了半辈子的地名，踏成了脚下真实的路。先凭吊赤壁古战场，再徒步恩施大峡谷，最后游土司城、逛女儿城。鄂西秋行，一半是千古人文沉淀的英雄风骨，一半是亿万年大地雕琢的山川奇观。

赤壁矶头，听千年江语

夜至赤壁站，雨后空气温润，晚风隐隐带着古意。打车时，女司机问能不能捎上她丈夫，她回程不落单。我们一口应下，闲聊方知男的是常德人，追妻至此安家。听说我们来自株洲，他乡遇上湖南老乡，方向盘都打得轻快了几分。

夜色渐浓，街巷灯火温柔。安顿后走进赤壁鼎味鱼庄，两人要了一锅鮰鱼炖豆腐，就着本地金龙泉啤酒，边吃边撸串。汤色奶白咕嘟翻滚，我被烫得嘶哈吸气，先生笑我心急，夹一块鱼肉放我碗里。这一顿，算是正式开启我们的旅程。

第二天7点30分直入景区。工作人员提前放行，还热心帮我们在巨幅“石壁”留白打卡点拍照。先生站在“赤”字留白处，刚好补上那一笔，竖起大拇指，像得胜归营的老兵；我成了“壁”字空缺的那一笔，学他比手势，像是给千年古战场轻轻点了个赞。就这样，三国脸谱环绕的背景里，两人分立，各成一笔，历史留了白，我们补了笔，把“赤壁”二字写得活灵活现。

走进古战场，拾级而上，恍若踏入建安十三年的风云。钟鼓楼前战旗猎猎，城墙垛口风声萧萧。先生学号角兵站姿，要我拍出飒爽之气；三十六计长廊曲曲折折，一石一计，我们慢慢品读兵家筹谋。凤雏庵前的千年银杏，微风吹过，黄叶轻轻飘落。遥想当年庞统隐于此观天势，而今只有古树静立，看尽朝代更迭、游人过往，不由心生慨叹。三国雕塑园草木扶疏，两人席地而坐，古战场的风掠过林梢悠悠吹来。登上拜风台，一砖一瓦，都记录着诸葛亮借东风的千古传说。碑廊之中，历代文人怀古题刻成行，两人顺着读过去，碰到不认的字就瞎猜，错了也乐呵呵，全然随性。

翼江亭临江而立，周瑜塑像英姿卓然。遥想公瑾当年，少年统帅，于此使用火攻妙计，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江畔小亭藏着三国风云，那场历时数月、决定天下三分的大战，后人已传颂近两千年。江风拂面，并肩凭栏远眺，摩崖石刻“赤壁”二字暗红，像血又像锈。金戈铁马早已归于尘土，青山依旧，夕阳几度，眼前唯有滚滚长江东流水，和一个愿意陪我走到这里遥想千年往事的人。

七星寨巅，瞻孤柱凌云

辞别赤壁江风，辗转去往恩施。汉口站“楚蜀堂”的排骨藕汤，粉粉的藕，筷子一夹拉出了丝；浇汁武昌鱼，鱼肉细嫩，一口便是荆楚江河的鲜气；“大饭总”的热干面，还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出了恩施站，幸运赶上了前往大峡谷的末班车，一路向西，武陵群山渐次铺展。盘山路上，我靠在先生肩头打盹，醒来时，大峡谷轮廓在暮色中隐现，山间星星灯火，如同随手撒落的碎钻。入住清怡酒店，富硒小土豆软糯、土家糖粑粑香甜，两人吃得满嘴沾着糖粉，仍互相打趣，多吃一点，明天爬山更有力气。

早上8点入园，直奔七星寨，从小楼门徒步上山。路上偶遇一背山脚夫，见我们只顾埋头走路，伸手向前一指笑着问，看看对面山像什么字。抬眼望去，逆光中三峰并列，中间高耸，山肩相连，分明就是一个大大的“山”字呀。我们连声惊叹，脚夫很是自豪，又道“前面还有三峰分立，便是天然的‘川’字，我们恩施美在大地山川。”惊讶于脚夫对家乡的热爱，我忙不迭地用手机拍下这自然神笔写就的大“山”，期待再见“川”字盛景。也许是我那副虔诚的神情逗乐了脚夫，他说徒步登山最划算，一路风景看不完，还省下了索道钱。带着赚大了的好心情继续往上攀登，风景果然不负期待：神仙峰孤峰拔起，南天平台视野豁然，楼门石浪层层叠叠，仿佛凝固的石质波涛。只是，走在绝壁山腰的挂壁栈道时，我的腿有点软，不是累，而是山风穿谷，一侧万丈危崖，一侧千重深谷。紧攥先生的手悬空而行，七弯八拐，一步一回望，千山万壑尽落眼底。

一路向前，奇石连绵。土司城堡层岩垒砌，鬼斧神工；石芽迷宫怪石交错，曲径迂回；悬棺石神秘悠远，一线天仅余一缕天光垂落。绝壁长廊的风吹乱了头发，回音谷中呐喊一声群山应答。古象岭似巨象卧岗，祥云火炬昂首挺立，两石相依宛若母子情深，玉笔峰似挥毫欲书云海，迎客松虬枝斜展，好似恭候远道来客。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三峰矗立“川”字，气势磅礴。而镇谷之宝“一炷香”，孤柱擎天，千万年风雨屹立不倒，堪称造化神笔。

石阶起伏，汗水浸衣。行走其间，品读大地镌刻的万卷石书，见证喀斯特地貌的雄奇，才觉人何其渺小，山河何其壮阔。或许是亿载山石的仙气，让高强度爬升变得轻松。3小时23分，6.93公里，七星寨，被我们尽收脚下。来两碗烤洋芋，云龙地缝走起。

云龙地缝，窥幽涧飞泉

如果七星寨是群山挺起的脊梁，云龙地缝便是大地撕开的幽深裂痕。跨过风雨桥，天地骤然收窄。两侧绝壁直立，石帘垂落，我们头顶的天空只剩狭长一线。谷内水汽弥漫，清凉扑面而来。涧水从崖壁青苔间缓缓滴落，像极了灵芝上的玉液。壁合桥凌空飞架，一步跨过，像是穿越亿万年地质时光。

沿谷底临水栈道而行，溪水蜿蜒，奇石肖形，一路飞瀑相随。黄龙瀑布倾泻而下，钙化岩壁被水流染成斑斓色彩；沐抚飞瀑直落烟岚，轰鸣震荡幽谷。幸运的我们还看到了彩虹瀑布，只见水雾升腾，一道七彩虹光浮于涧中。身旁游客说盯着看彩虹会慢慢淡掉。我目不转睛，果然光影缓缓消散，如梦似幻，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游客经验。

步道石板湿滑，耳边水声不绝。继续往前走便是缥缈涧，只见幽谷曲折绵延，水雾笼罩林石，远近景物朦朦胧胧，恍若踏入世外秘境。待到览尽涧中胜景，我们放弃快捷的云龙直梯，选择石级徒步爬出地缝。999级石阶，边爬边数，数着数着回头贪看谷中风景，竟忘了数到几，只好从头再数。爬至地面出口，自诩“铁腿”的我也觉双膝发颤。骤然重见万里云天，日光轰然洒落，山河铺展眼前，恍如隔世重生。

七星寨段加上云龙地缝，全程徒步12.18公里，爬升950米下降1100米，耗时5小时28分，数字冰冷，但身体记得每一级石阶。

土家城郭，阅边城烟火

大峡谷走完，距离返程列车尚有时间，我们进城感受土家风情。浓缩了元明清四百余年土司历史与巴土文化的土司城，依山而筑，有“土家第一城”美誉。城墙垛口随山脊起伏，楼阁飞檐错落有致。九进堂木构层叠，雕花窗棂精巧。走进院落，木梁间浮动着古旧气息，一进一重，步步抬升，一梁一柱，承载着巴土故事。穿行殿宇街巷，闻听土司传说，观看戏楼表演，尽是巴人遗风。

夜色降临，转去女儿城，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大红灯笼高挂，街巷游人如织。老街掉渣烧饼铺前，香气弥漫，食客排成长龙；民俗歌舞轮番上演，人声喧闹，笑语声声。想起土司城里游客参与的“土司”互动，还有景区志愿者的主动帮拍，不由感慨文旅部门的用心，这份热闹并不聒噪。一边是土司城的厚重古意，一边是女儿城的市井灯火，把边城的风情鲜活热烈铺展，让人阅尽土家的历史与烟火日常。

一场旅途，两种风景。赤壁是人文之厚，大江承载千古英雄故事；恩施是自然之雄，峰林地缝展现天地造化伟力。列车跨越湘鄂交界隧道群时，手机信号短暂消失，黑暗之中，想起赤壁矶头那一阵江风，吹过周郎、吹过诸葛，吹过千年岁月，也吹过花甲之年的我们，往后还会一直吹下去。世间值得奔赴的，永远是山河风骨与人间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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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