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青山顶上行 | 艺风

久已淡忘乘船的滋味。这个国庆假期，我在桂北崇山峻岭间，邂逅一场舟行山顶的旅程。原以为灵渠会如都江堰一般，只可沿堤漫步观览。未承想此行竟能泛舟古渠，倒也别有况味。

灵渠是秦始皇大一统宏图下诞生的人工运河，与四川都江堰、陕西郑国渠并称“秦代三大水利工程”。踏入景区，导游先引我们进讲解堂，借电子屏幕了解灵渠概况。随后大家鱼贯进入一座船形剧场。刚在固定的模拟船中坐定，灯火倏然熄灭，穹顶四周的屏幕亮起。声光电交织间，我们转瞬穿越两千余年，开始一段虚拟的水上漫游。十余分钟里，灵渠的前世今生徐徐铺展。在历史的画轴里，我们沉浸式地领略了从灵渠的开凿到当代的沿革。飞来石传说中，工匠屡修屡败，民间传言水下猪婆精作祟，后来有人自峨眉山请来一块飞来巨石镇住精怪，工程才得以推进；画面一转，汉代伏波将军马援南征，持枪挺立船首，似正督运军粮；忽而两岸市井之间人头攒动，市声渐起。虚拟行船驶过陡门，船体随之一颠，恍若身临其境。待到灯光复明，我仍有些恍惚，仿佛尚未从千年往事中回过神来。

走出展厅，真正的灵渠泛舟才开始。我们循渠岸前行，从铧嘴处登船。铧嘴是一座分水石砌堤，因前锐后钝、形如犁铧而得名。它与大、小天平共同把海洋河来水劈开，七分入湘、三分入漓。船身小巧，有如小时候在洞庭湖畔坐过的小划子。别致的是，导游膝前专门摆放了一把古筝。微风拂面，两岸古木把光遮去大半，渠水静得能听见篙尖滴水。渠道两壁全由石块砌垒，石缝间青苔浸染，一些草木倔强地探头探脑。掌船的是位白须长者，一路默然，只凭一根长竹篙，起落之间，小船便贴着水面稳稳滑行，几乎不见摇晃。

船行伊始，便见“天下第一陡”。抛开时代的技术差异，单从时间上说， 这个 “天下第一陡”确乎 名副其实。聪明的古 人在渠水浅狭流急 处设半圆石墩，称为 “陡门”，用以集中 比降、提高水位、“蓄 水通舟”，被誉为世 界上最古老的船闸 之一。船入陡门，下 闸蓄水，水涨船高， 逆舟便如“爬楼梯” 般上行。这是 2000 多年前古人因地制 宜的独创。

而灵渠的奇特，还在于它翻越的分水岭。湘江与漓江，源头一湘一桂，流向一北一南，本来各行其道。古人却在两江源头最近处的兴安县凿渠相通，灵渠便如同有力的臂膀，紧挽着湘漓二水。船从湘江来，过陡门层层蓄水，便被“抬”上了分水岭的脊背，那一刻，船底的水与两侧的山几乎齐平。

在《彩云追月》的筝声里，两岸古木与我们依依相送。我不 忍惜别——这些迎来送 往数百年的树木是温情 的，每一圈年轮都写满 记忆。目光探向水下， 一丛丛荇藻舒展摇曳， 想来徐志摩在康桥边看 到的青荇也大抵如此， 水下是否也“沉淀着彩 虹似的梦”？不久，船 到了四贤祠下。四贤祠 原名灵济庙，塑有秦代 史禄、汉代马援、唐代 李渤和鱼孟威四位先贤 的雕像，用以纪念他们 开凿、疏道、维修和完善灵渠的功绩。而祠内一株 700 多年的古重阳木不仅形成了“古

树吞碑”的奇观，如今依然枝繁叶茂，虬枝峥嵘，在渠水上方为每一位游人送上问候。

我还在向导游追问“湘漓分派”碑石时，美龄桥、鹊桥依次映入眼帘。导游讲起美龄桥的轶事：抗战期间，蒋介石携 宋美龄游灵渠，过简 易竹木桥时，宋美龄 的高跟鞋卡进竹木 缝隙，情形颇为尴尬。 后来她提出“应该修 一座更好的桥”，还 捐助了一笔银元。传 说归传说，这座优雅 的石拱桥其实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所建。起名时，人们想起当年旧事，便风趣地称它“美龄桥”。鹊桥桥身与水中倒影相合，宛如一轮满月。导游调侃说，这是传说中的爱情桥，当不得真。可每到七夕，附近青年男女仍会来此放孔明灯，纸船载着点点灯火顺水漂流，为古渠

添几分浪漫。唯有青石垒成的鹊桥，千帆过尽，仍与渠水相守相依。

船行所至， 水面轻轻漾开 细皱，如同美女 露 出 恬 淡 的 微 笑，随即又恢复 往日的宁静。行 至一处窄湾，老 船工忽然竹篙 左右点去，一船 人跟着左右摇 摆。正不知所措 时，老人从水中 捞起一只彩色 大气球 —— 原 来是岸上孩童 失落的玩具。他用竹篙缠住气球，慢慢交还孩子。刚才还一副哭腔的孩童立马欢呼雀跃。素来沉默的老人，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点温和而憨厚的笑意。

不知何时，导游抹、挑、勾、拢、捻， 指间快速滑揉，《梅花三弄》的旋律便漫进耳畔，萦绕在船边的秦堤。我本是极为松弛的，此时更入梦幻境界。原来游船已过秦堤，我们即将在水街下船。远方青山如黛，近处山水相映，船在画中游，分不清是山在水里，还是水在山巅。恍惚间，一首袁枚的诗从 200 多年前漂来：

江到兴安水最清，

青山簇簇水中生。

分明看见青山顶，

船在青山顶上行。

青山在哪呢？青山在灵渠的远方，青山在流动的水心。竹篙一点，青山碎开又合拢。一船人早分不清是在青山廓外，还是在灵渠泛舟。

作者简介：周阔海，男，湖南岳阳人，曾在岳阳市一中执教，后投身保险行业，辗转多地，现已退二线。

作者：周阔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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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湘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