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画非遗老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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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光若
旧时光里的市井行当,正随风消散。街巷之中,难再闻弹棉弓的嗡鸣,难见“买黄泥巴啵,买擦牙灰啵,买白粒丸啵,整席啵”,锔瓷匠走街的吆喝;裁缝针线、纸扎彩纸、弹棉木弓,渐渐淡出日常。这些普通劳动者,没有史册所载的传奇,没有轰轰烈烈的际遇,却曾撑起一方市井烟火。而以笔墨为渐行消逝的乡土人文,留存一份可视的历史档案,于我而言,不只是作画,更是与旧时光的一场对话。
我画老担子、擦牙灰、卖黄泥巴、老篾匠、老裁缝、纸扎匠、弹棉匠、老鞋匠、雕花匠、锔瓷匠、草鞋匠、杀猪匠、邮递员、榨油苗姑、赶猪匠,还有口传心授的师徒匠人。一双手、一件旧工具、一间简陋作坊,便是他们的舞台。我不求笔墨炫巧、造型华美,拒绝刻意粉饰,只求贴近生活的本真。我想留住岁月沉淀的质朴,留住粗粝手掌、专注眼眸里的坚守。愿观者借一纸丹青,重温鲜活的市井人间,读懂藏在烟火里,普通劳动者生生不息的力量。

老行当,是一部活着的民间史。它没有正史典籍的宏大厚重,扎根乡土街巷,由一代代手艺人日复一日的劳作写就。厚茧密布的手掌、磨损发亮的工具、烟火萦绕的小工坊,处处带着温热的人间气息。没有惊天壮举,只有经年累月的踏实耕耘。一针一线、一锤一凿之间,铺展着普通人沉静、坚韧、质朴的生命底色。这些细碎的劳作画面,串联起几代人的生活,是乡土记忆里最坚实柔软的部分。

创作途中,不乏不同的声音。有人说,描画这些老旧旧事,是拾捡“陈芝麻烂谷子”,并无意义。我倒觉得,恰恰相反。老行当是非遗最贴地气的一层。庙堂之上,有典籍、有名录、有展陈;街巷之间,却是一双厚茧的手、一件磨得发亮的家伙什、一间烟火缭绕的小作坊——这才是非遗活着的样子。非遗保护讲“见人、见物、见生活”,我这批画想做的正是这件事:不画供在玻璃柜里的标本,画的是正在呼吸、正在消失的“人”。手艺退场,比手艺失传更安静,也更快,锔瓷的钻、弹棉的弓、补鞋的锥,往后怕是只能在画里听见响动了。笔墨于此,便不只是审美,更是一种抢救:用丹青为“活态”按一次快门。艺术的价值,从来不止赏心悦目;当一个行当从生活里退出去之前,有人把它劳作的模样、专注的眼神、粗糙的尊严,一笔笔留下来,这就是一个画家能尽的一份责任——替一个时代,存一份看得见的民间记忆。

常有友人问我,画中人物为何多带夸张神态?这源于我三十余年舞台艺术创作的心得。戏曲、戏剧、影视创作,都离不开提炼与夸张。一台好戏,需要打磨剧本、提炼人物,方能打动人心。绘画亦是同理,写实不等于照搬物象,适度夸张,是抓住人物精神内核,放大劳动者专注坚韧的特质。
退休之后,绘画成了我自在的归宿。我便是自己的编导,生活即是永不枯竭的剧本。不必迎合集体创作,不必为参展迁就标准,无评审、无审查,自画自赏,自得其乐。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风骨,我偏爱描摹市井百姓,平日走街观察,捕捉他们劳作时最自然的状态。譬如笔下的老鞋匠,重点刻画厚茧的双手、凝神的目光,搭配老旧食盒,不靠多余渲染,烘托出底层谋生者隐忍不屈的韧性。


这批作品里,记忆犹深的是《老篾匠》。长沙冬晨冷得死,屋檐边挂着尺把长一排亮晶晶的凌杠子,青石板上结着溜滑的凌构子,寒气直往屋里钻,可我们床上还是铺的益阳凉席,我娘总夸“益阳凉席就是妙,夏天凉,冬天暖”。我们佃伢子最有体会,刚一躺下去,浑身战战兢兢,从头冷到脚,也怪,十来分钟席子就吸饱了身上的热气,变得暖乎乎的,年复一年,席子慢慢睡成了老金黄色,表面磨得油光发亮。要是边上篾片断了扯烂哒,就等老篾匠上门。看着篾匠师傅拿着篾条一穿一织,破口就补得妥妥帖帖。就这么补了又用,一床凉席,陪着一家人熬过一个又一个阴浸的长沙冬天。

《雕花匠・师徒》是我用情最深的一幅。昏黄的作坊,一盏孤灯,照亮两代匠人。老师傅捏着水烟袋俯身指点,年少学徒凝神握刀,一凿一刻,口传心授。没有激昂言语,只有无声的传承。我想以此定格雕花行当的质朴本色,留住代代接续的匠心。手艺从来不是凭空得来,是师傅倾囊相授,后生静心苦修,在相守之间绵延不绝。
本次一共完成十多幅作品:擦牙灰、老担子、卖黄泥巴、老篾匠、老鞋匠、蔡祖师、老裁缝、杀猪匠、赶鸭人、草鞋匠、锔瓷匠、弹棉匠、雕花匠、邮递员、扎纸匠、苗姑榨油、赶猪匠、师徒等。一画一行当,一画一人生。我不只记录手艺工序,更想定格一整个时代的市井日常。愿观者看见:昔日街头随处可见的劳动者,平凡,却自有尊严。这些烟火旧影,是乡土乡愁,亦是珍贵的民间人文印记。

于我,落笔即是和旧时光相逢。我想为远去的老行当,留下一套长久可看的视觉档案。老行当从不是空洞的怀旧符号,背后是一代代普通人真实的生存图景。笔墨是挽留的载体,我想留住手艺自带的质朴气息,唤起大众对本土市井文化、民间手艺人的关注。期待观者驻足画前,能触摸远去的烟火,读懂平凡劳动者蕴藏的智慧、沉静与坚韧,读懂街巷手艺里绵长鲜活的民间历史。
回望来路,最该感念的,是父亲。父亲离去多年了。他是七里八乡都认的民间老艺人,吹拉弹唱、执笔绘画样样拿得起,哪家的红白喜事都少不了他坐上首、定场子。他对我和已故的兄长袁光海(笔名袁海潮,湖南省文史馆馆员、著名花鸟画家)的管教,严苛到旁人看了都觉粗暴:一笔不稳,重来;一眼观察得不到位,罚你再站到街边看上半天。少时哪里懂得,只觉得委屈、抵触,暗里没少较劲。可正是这份近乎粗暴的“磨”,把根给我扎下了。父亲教我的不是一笔一画的漂亮,是先学会把心沉下来、把眼睛擦亮——生活才是唯一的范本,浮华花哨从来立不住。兄长光海一生守着笔墨清雅,也守着这份从父亲那儿承下来的静气。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才真正明白:我能在舞台上打磨人物,能在退休后独自走街串巷、盯着一双厚茧的手不肯放过,靠的正是少年时被狠狠磨出来的那双眼睛、那点心性。是父亲和兄长,用最硬的方式,给了我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也给了我一辈子受用的“守静”。


乡土百工,烟火留痕。渐次远去的老行当里,藏着中国手艺最深的来路。就说老篾匠——一把篾刀、几根竹,破、削、织、补,经纬之间全是功夫。益阳小郁竹艺,凭的正是这样一代代“手口相传、不肯将就”的匠心,走进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不只是补一床凉席,是把山里的竹子,活成了人间过日子的温度。再说明雕花匠:大到古建华雕梁刻凤,小到一方果盒、一枚细件,一刀一凿,都是木头上长出来的中国纹样。从湘中木作到徽州三雕,雕花这门手艺连着中国工艺最讲究的“工”与“道”,是非遗谱系里见筋骨的一支。我画他们,画的不是“古董”,是一条至今没断的线——竹篾会黄,刻刀会钝,可那股一代交给一代的劲头,还在。时代奔涌向前,许多风物终将远去,笔墨却可以定格瞬间。我愿继续持笔慢行,寻访街巷乡土,把朴素的劳动者一一纳入画中。不追喧嚣,不求盛名,只为留住这一缕人间烟火,不让平凡匠人的故事,被时光彻底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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