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阳:一个刻着文明年轮的郡县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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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吴天亮

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不只写在九州华夏的宏大叙事里,也刻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县域地名中——它扎根远古、立标信史、铭于郡县,像树的年轮那样圈层分明、纹理有致、刻满岁月。

这个地名,叫桂阳。

桂阳:一个刻着文明年轮的郡县地名 一轮明月照古今——古韵今景相辉映的桂阳城​。

文明坐标:中华文明探源中的南岭明珠

在中华文明起源的“满天星斗”中,桂阳处于“南岭中心带”的闪亮区。

在旧、新石器过渡时期,南岭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生态环境,成为生物避难所和文化交汇区,形成考古学上的“南岭中心带”。桂阳地处南岭北麓、湘江上游,自古为中原通往岭南的“楚粤襟要”,又恰据北纬25度黄金气候生态带,兼得南岭多金属成矿带之利,为人类栖居与文明生发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在中国万年文明进程的史前时代,这里先后亮起了两道“天光”。

上龙泉遗址出土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磨制刻纹骨锥,是我国同类遗物的首次发现,也是湖南旧石器考古的“孤光破晓”——此后时隔22年,湖南才陆续发现其他旧石器时代遗物,故在谭其骧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中,湖南境内旧石器时代遗址的唯一标注点,就是桂阳。

千家坪遗址出土的七千年前神秘纹饰白陶分量更重,被史学专家誉为“史上最早的礼器”“最早的一次艺术高峰”“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中的一道天光,照亮了幽暗晦暝的史前丛林”。

一旧一新,一锥一陶,这片土地的文明起点,就此锚定。

史前基因:考古成果与始祖传说交织的文明编码

史前没有文字,桂阳大地却以毋庸置疑的方式,镌刻下文明基因与历史记忆。

上龙泉骨锥上的横道刻纹,是万年前桂阳先民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有意的痕迹”,说明他们已在实用技艺上有了审美意识或记事表达。千家坪白陶上的凤鸟、獠牙兽面、太阳、八角星,则说明七千年前的桂阳先民在生存之上,更有了精神世界的表达。其烧成温度高达千度,纹饰构图精美、严谨而诡谲——那是一个已经有信仰、有创造、有审美、有仪式的人群留下的实物遗存。

而伏羲女娲、炎帝舜帝的始祖传说,则以口耳相传的原始方式,镌刻着远古的历史记忆。桂阳西北扶苍山流传女娲补天采石、伏羲推演八卦的传说,至今遗存女娲伏羲庙,每年农历三月十五的民间祭祀大典延续不绝;炎帝神农氏“作耒耜、教耕种”的功绩,烙印在骑田岭、耒水、舂水这些山水之名中;舜帝南巡,在坛山留下“圣泉”与“圣人足迹”,唐代两朝皇帝曾下诏纪念。传说不是信史,但它与考古实证相互印证,共同构成了桂阳文明基因的双重编码。

桂阳:一个刻着文明年轮的郡县地名 传承伏羲女娲信俗的桂阳扶苍山​

先秦地标:招摇之桂与南方桂国共铸的历史招牌

有文字以后,南国之“桂”成为桂阳大地颇具“品牌价值”的地理标识。

“桂阳”之“桂”,不是随便贴上去的标签。它首先是这片土地上的特色物产——一种兼享“百药之长”与“天下至味”双重尊贵的肉桂。《说文解字》说:“桂,江南木,百药之长”;《本草》说:“桂生桂阳”;《山海经》载:南山之首“招摇之山……多桂”;《吕氏春秋》记商相伊尹言“至味”:“和之美者……招摇之桂”。东汉高诱注:“招摇,山名,在桂阳。”晚清王闿运进一步指出:“招摇之桂,今肉桂也,交趾及桂阳皆有之。”民国首版《辞海》“招摇”词条直接认定:“桂阳即今湖南省桂阳县。”

物产之“桂”变成地名之“桂”,源于《商书·伊尹朝献》记载的南方方国“桂国”。南宋罗泌《路史·国名纪》解释:“桂国……盖桂阳也。”明代郭子章《郡县释名》更明确:“桂阳州,本桂国。”

当代学者何光岳在《百越源流史》中考证:招摇之山即指桂阳之桂山;桂人喜种桂树,因以肉桂交易而扬名于世;桂人部落于商初迁至湘南建立“桂国”。

南山招摇之“桂”、南方方国之“桂”,共同将“桂”字地理标识锚定在桂阳这块土地,桂山、桂水、桂洞、桂阳等地名也应运而生。《水经注》说:“(桂阳郡)桂水所出,因以名也。”王闿运说:“桂水之名起自桂树。”桂水即湘江支流舂陵江。

“桂洞”(又称“桂阳洞”),一个鲜为人知的古老地名,进一步将“招摇山”定位于桂阳北部山区。《太平寰宇记》说:“桂阳监,在桂阳洞之南。”《舆地纪胜》说:(桂阳监)“以其在桂洞之南,故曰桂阳”。《郡县释名》说:“桂峒桂水皆本于八桂山,八桂即今桂阳。”“洞”通“峒”,指瑶族聚居的山间小平地。与常宁交界的桂北山区,又是《宋史》介绍“蛮徭”和《清稗类钞》介绍“湘瑶”时专门指出的瑶族世居地,与桂洞方位不谋而合。此中白水瑶族乡的天塘山、紫顶山、扶苍山,合称“白水仙山”,是都庞岭余脉之阳明山东脉,至今仍有白水洞、洋泉洞等地名。

从物产、方国,到山名、水名——“桂”字从它现世之初,就与这片土地深度绑定。它不是被谁命名的,是被这里的物产、人群与历代的学者、文献,一层一层“认”出来的。

汉初古郡:历经九制不改其名的郡县“活化石”

秦扫六合,郡县天下;汉承秦制,始置桂阳;县承郡名,万载不移。

汉初分置长沙国南边郡,辖湘南、粤北、桂东北地域,桂洞、桂水正居其中心,水到渠成得名“桂阳”。从此,“桂”字从地理标识升格为建制之名,这片土地有了一张写入国家版图的“身份证”。自汉至今,“桂阳”之名历经九种建制,在这片土地刻下九圈年轮。每一圈年轮,都是一个时代的制度印记。

大汉之初,桂阳郡为制约南越而立,彰显“控引交广”的南岭要冲地位。南朝纷乱,宋、齐、梁、陈各朝屡以桂阳郡分封皇室子孙,遂为桂阳国。隋唐时期,州郡频繁更替,桂阳郡与郴州实为一地二名。五代南楚,唐代设立的铸钱机构“桂阳监”升级为州级政区,南汉、北宋因之,见证矿冶铸钱的国家经济命脉。南宋前期,桂阳监改为桂阳军,见证经济职能与军事职能的调整——一个地方先后建立两个州级特殊政区,全国仅见。桂阳路,见证元代行省制度下的路府体系。桂阳府、桂阳州和桂阳守御千户所,见证明代行省与都司并立的制度变迁。桂阳直隶州,见证清代地方治理的层级细化。桂阳县,则是民国初废府、州,存道、县的行政区划改革产物。

桂阳:一个刻着文明年轮的郡县地名 桂阳古郡文化城南门(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建制的每一次更替,都是中华文明治理体系的一次自我更新;而无论政区如何升降、辖境如何盈缩,“桂阳”之名不改,核心地域不移,则是这种更新中坚守的不变内核——这个名字已经扎根并融入这片土地,与其地理标识、历史记忆、治理传统、民众认同长在了一起,融成了基因。清代大儒王闿运说:“州承郡名,万载不移。”这八个字,不只是对桂阳的感叹,也是对中华文明连续性的一次精准概括。

当然,“桂阳”这个地名文化遗产,并非今桂阳县独享。与其共享者,还有郴州、连州、汝城三地,全在古桂阳郡地域。四地无一例外,皆为省级历史文化名城——同一地名文化圈内,无一处不是名城,这本身就印证了“桂阳”二字的分量。

首先,郴州始终是“桂阳”之名共享者。汉唐千年,桂阳郡长时间设治郴县,今桂阳也曾长时间属郴县所辖,桂郴一体形成“双中心”格局:东有郴县县城,西有“金官”“桂阳监”与平阳县城。隋唐时期,郴州、桂阳郡一地二名,互为别称。五代桂郴分治后,虽然“东郴西桂”两个州级政区分别继承了这两个地名文化遗产,但《宋史·地理志》仍将“桂阳郡”作为郴州雅名,郴州还将汝城由郴义县改称桂阳县,一直延续到民国初。最近百年,桂阳县大部分时间隶属以郴城为治地的行政区域。

其次,“桂阳”曾是连州、汝城长时间的历史曾用名。广东连州一带从汉至明以“桂阳县(桂阳州)”为名长达1500余年,汝城从宋至清以“桂阳县”为名也有近千年。当然,它们都无法与由郡至县传承2200多年的今桂阳县相比。连州、汝城的古桂阳名,都是在今桂阳地域郡州级桂阳政区延续不断的情形下,异地低层级政区的重名现象。

司马迁说:“郡县治,天下无不治”。读懂郡县,才能读懂中华文明的深层密码。而读懂“桂阳”,就能读懂中华郡县的如磐基底。


附记:忍不住分享一则“桂阳”地名趣闻。韩国仁川广域市也有一个“桂阳区”,辖有桂阳洞,境内有桂阳山、桂阳山城,其政区地名可上溯至800多年前的“桂阳都设府”。2014年仁川亚运会,桂阳籍奥运冠军易思玲看到当地地图上的“桂阳”二字,激动地发微博说“好亲切啊,好想桂阳了”。当然,仁川“桂阳”得名于当地桂树,与湖南桂阳的“招摇之桂”是两棵不同的树,长在不同的土地上——但同名同字,隔海相望,乡愁相通,也算地名文化的一段趣话。


(作者系桂阳县政协委员、本土文史研究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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