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雪落无痕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王章勇
一
很多人见过雪,却未必知道,雪是能“杀”人的。
回望二十余年的军旅征途,我从烟雨温润的芙蓉国走出,扎根苍茫凛冽的天山戈壁,与雪山为伍,与风雪为伴,在两种截然不同历程里,见证了两重风雪。
故乡张家界,奇峰三千,秀水八百,四季各呈芳华。
“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冬天,家乡风柔霜浅,碎雪如琼瑶漫落,落在麦田是馒头,落在瓦上是诗意,落在童年是欢喜,落在人间是景致。瑞雪,滋养田地,孕育丰收,留给人们的是吉祥与美好。
北方的雪,铺天盖地,冷得锋利,冷得沉默,冷得无情,落在边防是命令,落在心底是思念,落在身上便是生死考卷。
年少懵懂时,和伙伴们在故园踏雪追逐、肆意打闹,雪粒轻柔拂面,落满肩头,凉而不寒。我曾天真地以为,人间所有风雪皆如此温柔,所有岁月都理应静好。
殊不知:岁月安然,是有人在高寒荒原负重前行;人间温暖,离不开边关军人的浴雪坚守。
二
后来,我辞别故土,远赴天山戍边。从此,故园温柔落雪彻底淡出生活,取而代之的,是边陲漫天彻骨、砺人魂魄的苍茫风雪。
霜降过后,荒原戈壁草木枯绝,边境河水封冻,原野一片死寂。风雪一来,天地素白悠远,洗尽戈壁往日的粗粝燥热。蜿蜒千里的边防线,恰似静卧的银蟒,蟠屈如磐。那些看似洁白无瑕的雪,实则暗藏凶险万千。
暴雪覆野之后,天地归一,所有道路、沟壑、地标尽数被填平。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干净到让人迷失,让人恐慌,让人在无垠荒原里看清自身的渺小。
人站在雪域边关,像一粒随时会被风雪吞没的尘埃。不见炊烟,不闻人声,不现生机,只有长风呼啸,落雪无边。
没有亲历守防,难懂戍边之苦。戍边之苦,不在于累,而在于无尽的孤寂,无声的绝境,以及常年的隐忍。
深冬积雪没过膝盖,厚重密实,每抬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坠。人站在郊外,寒风如刀一般割面刺骨,雪花钻进衣领、袖口、裤脚,瞬间融化成冰水,贴身冰凉,从头冷到脚。睫毛结满冰霜,眉眼冻得僵硬,手脚麻木是巡边常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边防军人就在这样的绝境里丈量国土,守护边界。青春被风雪磨淡,骨峰被寒凉淬炼。
风雪不语,却教会军人最珍贵的品质:服从、沉默、坚韧、担当。
三
边关岁月,没有传奇,只有血泪换来的生存铁律。所有看似苛刻的规矩,都是一代代老兵用冻伤、伤病,有时甚至是用濒死的经历换来的。
战友高宇宏,跟我并肩风雪多年,最懂边疆风雪的“杀人于无形”。
一次深冬巡逻,新兵小王一路硬扛,体力透支到了极限,下意识停下脚步,搓手哈气,短暂喘息。
高宇宏立刻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得近乎严厉:“别停!一秒都别停!冰雪冻的不是身,是命!一静止,血脉马上滞缓,几分钟就会冻僵冻伤。”
小王哈着白气,满眼不解:“排长,就歇几秒,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我蹚过齐腰深的雪,挪到他身旁,茫然凝望无边的死寂,沉声道:“你看着雪景很美,可在老兵眼里,这是绝境。我们不怕累,我们只怕停。一坐,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雪地不坐,寒风不停,绝境不乱,这不是纪律,是我们活着走出去的底气。”
小王听完,瞬间眼神凝重,咬紧牙关,踉跄前行。
风雪巡逻路,百里无人,千里荒芜。渴了,我们就掬一捧白雪,压下喉间燥热;饿了,我们便啃一口干硬馕饼,抵御肌肠空空。没有热汤和暖屋,只有风雪相伴与初心相守。
冰坡湿滑,我们无数次重重摔倒在冰雪里,冰水浸透棉衣,寒意穿透筋骨。每一次跌倒,都冷得打颤,痛得钻心。可我们深信雪会盖住跌倒的痕迹,却盖不住再起身的决心,坚持不认输、不放弃,最终以铁一般的信念,赢得了胜利。
二十余年风雪戍边,我在巡逻途中摔过马,戈壁荒漠斗过狼,山界达坂抛过锚,已记不清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头颈、腰腿都落下了顽固旧疾,每逢天气变化,隐痛便如期而至。但我骄傲的是:这身伤痛,是戍边军人独有的勋章。
四
风雪最寒,人心最暖。
在常年死寂寒凉的戈壁荒原,护边员玉努斯,是风雪绝境里唯一的灯火,是我们戍边军人心底最柔软的感动。
玉努斯,维吾尔人,一生护边放牧。他不善言辞,手上厚茧纵横,脸上是风沙刻下的紫红沧桑。数十年如一日,他默默巡边,守护着一代代远道戍边的官兵。
他见过最冷的风雪,也保有最纯粹的善良。
二十多年前,那场特大暴雪绝境,是我军旅生涯最刻骨铭心、也最触动灵魂的一次生死历程。
彼时,一夜狂风骤雪,边关全线封冻,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多度。我带着三名战士执行特殊任务,行至腹地,天气骤然恶化,滔天暴雪吞噬四野,狂风阻断视线,通讯彻底归零。
前路被雪封堵,后路被雪吞没,我们瞬间陷入断粮、断讯、断方向的三重绝境。
雪越下越猛,体温持续流失,手脚渐渐麻木。白茫茫的雪吞噬一切希望,孤独与绝望层层袭来。
新兵小马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克制的哽咽:“班长……我们还能回去吗?”
班长冻得嘴唇乌青,依旧咬牙稳住军心:“能!我们是边防兵,绝不丢在国境线上!”
就在我们体力透支、濒临极限,几乎撑不住的时候,风雪深处,传来微弱却沉稳的牦牛踏雪声。
大雪翻飞,白雾弥漫,一个佝偻却挺拔的身影,顶着漫天死雪,一步步艰难向我们靠近。
是玉努斯!
他孤身一人,风雪打烂他的衣角,冰霜裹满他的须发,脸庞冻得发紫,双手几乎僵硬,却死死护住背上的物资。
他喘着粗气,第一句话质朴滚烫:“巴郞子,我救你们来了。”
我心底瞬间翻涌滚烫,动容道:“大叔,这么大的风雪,太危险了,您不该冒险。”
玉努斯轻轻摇头,眼神赤诚如山,一句朴素话语,瞬间击穿我半生坚硬、湿了我眼底:“你们年轻,远离家乡,替我们守边。你们守山河,我守你们。”“这风雪,我熟,我不来吗,谁来?”
那一刻,漫天风雪无声,所有戍边的苦和孤独的坚守,全部有了意义。
他凭借几十年护边经验,为我们破雪开路。绝境之中,军民生死相依。我们拼着劲,跟着他一步步挪出冰封死地。
最终,我们全员平安归营,无一人冻伤和掉队。
军人守国土,百姓守军人。这无言的双向奔赴,是边疆最扎心也最厚重的家国情怀。
天山脚下,军民如石榴籽紧紧相拥,生死与共,以对祖国的一片赤诚,筑起了一道万里边防永不坍塌的精神长城。
五
岁月无声,风雪经年。
二十余载从军路,我以青春赴荒雪,以孤苦守疆河,把最青葱的岁月,埋进了无边戈壁与凛冽长风。人间看过万千雪景,才最懂得:温柔落雪养烟火,凛冽风雪铸山河。
如今卸甲归南,每遇冬日飞雪,眼底是故园清宁,心底仍是雪域苍茫。
风雪岁岁消融,来路渐渐无痕。
可有些坚守,落雪不灭;有些赤诚,风雪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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