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溪一湖说忧乐

   

文/李星吾

从柳子庙出来,日头正当顶。柳子街的青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两旁的木板铺面半掩着,有人家在门口晾晒被单,一只黄狗卧在石阶上,眼皮也不抬。我走在队伍末尾,脑子里却还留着正殿里那尊柳宗元塑像的样子:瘦,眉间锁着,不像后来被永州百姓奉为“柳子菩萨”的那副慈悲面孔。大巴车停在街口,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庙前那条汇入潇水的小河,就是愚溪。一千二百年前,柳宗元把它从“冉溪”改成“愚溪”,一个“愚”字,像一枚钉子,把自己钉在了这片当时还叫“荒疠之地”的水边。

车往岳阳方向开。高速路两旁的丘陵缓缓后退,车里有人打起了瞌睡。我却一直在想另一片水——洞庭湖。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的时候,人并不在岳阳,在邓州,一个同样远离朝堂的中原小城。滕子京从巴陵寄来一封信和一幅《洞庭晚秋图》,请他作记。范仲淹在邓州的花洲书院里展开那幅图,看了很久。窗外是邓州的秋色,纸上却是洞庭的波涛。他没去过岳阳楼,可那一片水,他在图上看了又看,然后写下“衔远山,吞长江”的文字。可两人被贬的处境,到底不一样:柳宗元卷入永贞革新败局,近乎朝廷弃子,流放蛮荒,久不得归;范仲淹几次遭贬,多因政见之争,背后仍有士大夫舆论,也还有重回朝堂的余地。两个被贬的人,一个在溪边,一个在纸上,各自面对着一片水,交出了两份不同的答案。

柳宗元的忧乐,是贴着地面的。

他在永州十年,先住法华寺,后来搬到冉溪边,买地筑屋,作久居之计。一个长期贬谪、难以量移的人,把住处安在一条污水横流的小溪旁,本身就是一个姿态。他不往上看了,不往长安看了。他低下头,看溪水里为什么发黑,看岸边的百姓为什么抓毒蛇抵赋税。他沿着愚溪走几十里,查清冉溪变浊的原因,提出植树、清淤、筑坝的办法。

在《捕蛇者说》里,他记下一个捕蛇人的话:祖父死在这上面,父亲死在这上面,自己已经干了十二年,好几次差点死掉。可捕蛇人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差事,因为“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柳宗元听完,写下“苛政猛于虎”六个字。那不是一句文人的感慨,是他站在永州的田埂上,从一个具体的人嘴里听见的、带着蛇腥气的话。

他在《送薛存义序》里说得更直白。送一位县令上任,他讲:官吏是“民之役”,不是来役使百姓的。百姓种地、纳税,拿钱雇你来办事,你拿了钱却怠慢事,天下到处都是这样。“民之役”三个字,在公元九世纪初的永州被写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柳宗元的忧,是有对象的:这条溪,这些人,这笔赋,这条蛇。

可柳宗元并不是只有忧。他的乐也长在这些东西上面,只是来得短,来得具体。溪水变清了,他高兴;在山头上看见西山“不与培塿为类”,他“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那一刻是真的舒展。他给愚溪边的一丘、一泉、一沟、一池、一堂、一亭、一岛都加上“愚”字,称“八愚”。这像是在跟谁赌气,也像是在给自己找一块可以安顿的地方。一个被贬的人,把周围的山水和自己一起命名为“愚”,里面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认命之后的踏实。可回到小石潭,坐久了,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他又“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同一个人,同一趟山水,乐和悲之间几乎没有过渡。他不掩饰这一点,也没有把自己磨成一块不动的石头。

范仲淹的忧乐,是另一种质地。

他一生三次被贬,第一次因为直谏,第二次因为反对废后,第三次因为庆历新政失败。每一次都贬得明白。可他的忧乐,不跟着自己的脚印走。在邓州写《岳阳楼记》,他先写了两类人:一类“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眼萧然,悲;一类“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喜。然后他说,这两种都不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是没有悲喜,是不让悲喜的开关只装在外物和自己的得失上。开关装在哪里?装在“天下”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的乐,不是事情办完了、自己得了好处的那种乐;是天下有了可乐之事,他才肯乐。这样的乐,来得慢,也来得重。

这句话听起来大,但范仲淹把它落在过具体的地方。在苏州,他亲自去察水道,修围、浚河、置闸,常熟百姓把他修的闸叫“范公闸”。在西北,他从一个从未打过仗的文官,变成西夏人嘴里“腹中自有数万兵甲”的“小范老子”。他做的事和柳宗元做的事,在“为民”这个层面上是通的。区别在于,范仲淹始终把自己放在一条更长、更宽的脉络里。他被贬了,但他不觉得自己被哪一条溪、哪一个人抛弃了。他的忧不系于某一处具体的水,他的乐也不等着某一件具体的事来兑现。他给自己修了一座精神上的高台,站在上面看,个人的浮沉只是“进亦忧,退亦忧”里的一个注脚。

这样一比,很容易滑向一个结论:范仲淹高,柳宗元低。但我不这样看。

柳宗元的“放不下”,恰恰是他最动人的地方。他放不下母亲的死,放不下朝廷的诽谤,放不下“学成文武艺”却无处可货的憋屈。他在愚溪边给自己造了“八愚”的景观,一个“愚”字反复用,是在跟谁赌气?跟朝廷,跟命运,也跟自己。他知道自己“愚”,知道自己不该在溪水边耗掉十年,可他还是弯下腰去管那条溪。这种忧,不宏大,不超脱,但它带着体温。一个被贬的人,没有先把自己“修”到“不以物喜”的境界再去关心百姓;他是带着一肚子的委屈和不甘,蹲下去看蛇、看赋、看水。他的关心,因为沾染了个人的痛苦,反而格外真实。

范仲淹提供的是一个方向,一种士大夫可以仰望的人格标高。他告诉你,一个人可以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移到更远的地方去。这很了不起,尤其在一个贬谪随时可能降临的时代。但柳宗元提供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不必等自己先好起来,才去关心世界。他的忧乐没有先后,是同时发生的。他在愚溪边写“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二十个字,冷到骨头里。可同一个人,也写下了《捕蛇者说》。冷和热在他身上并存,他没有把它们调和成一种圆融的、可供后世景仰的姿态。他就是那个在溪边站着、眉头锁着的人。

车过长沙的时候,天暗下来了。有人醒过来,问到了哪里。我忽然想,如果范仲淹当年真的去了岳阳楼,站在洞庭湖边,他会看见什么?大概会看见“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水,看见迁客骚人的来来去去,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滕子京说一句什么。而柳宗元在愚溪边站了十年,他看见的是水底的石子,是岸边抓蛇的人,是自己倒映在水里的那张瘦脸。一条溪,一片湖;一个贴着地面,一个望着天下。没有哪一条是白流的。

大巴下了高速,岳阳的灯火慢慢多起来。我闭上眼,耳边又响起柳子街青石板踩上去那种轻轻的、闷闷的回声。庙里那块“荔子碑”,韩愈写的文,苏轼写的字,颂的是柳宗元的德政,三个人凑在一块石头上,被称为“三绝”。柳宗元生前大概想不到,自己会在一条溪边被后人叫了上千年的“柳子菩萨”。他当年蹲下去看的那条浊溪,后来清了,又浊了,又清了。溪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总有人走到水边,弯下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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